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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昨日书》85、金榜题名(第2/2页)
裴亦之迎着她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怕。所以我写了那封信,放在你枕下。”
之看眼一怔。昨夜昏沉中,确有一封素笺压在枕畔,她以为是轻兰留的药方,未曾细看便随手塞进袖袋。此刻急忙掏出,展开——
“嬋嬋亲启:若山神庙事败,汝等皆殁,则此信为遗言。勿悲。通宁堰事,我已托付三人:一为祯华公主,二为大理寺少卿柳砚,三为……汝。信末附图,乃观川书院东角楼第三层暗格机关图。格中藏有陈珫亲笔供状副本,及洛青漕河两岸百姓联名血书。血书末,有汝舅父朱砂指印。印旁小字:‘此子代我见天光。’——裴亦之,清正元年腊月初八子时。”
纸页边缘,果然绘着繁复机括线条。之看眼指尖颤抖着抚过“朱砂指印”四字,眼前骤然模糊。原来舅父临终前,竟将最后一点力气,按在了这样一张纸上;原来那场滔天浊浪吞没的,不只是堤岸,还有这样一条隐秘的、通往光明的窄径。
“你怎知我舅父……”她声音哽住。
“我见过他。”裴亦之平静道,“去年秋,洛青漕河赈灾,我在流民营中施药三日。你舅父每日寅时起身,挨户查验粥糜浓淡,戌时方歇。他右腿旧伤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,却从不坐轿,只拄一根槐木杖,杖头磨得油亮。他病倒前夜,曾唤我至帐中,递来一包晒干的苍术与艾叶,说:‘小裴啊,山野瘴疠重,你替我多走几处。’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他病榻前,我守了两个时辰。他昏睡时,手里还攥着半张未写完的奏疏草稿。”
之看眼闭上眼,泪水终于滚落,砸在素笺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原来那场梦里舅父未及说出的话,早已借他人之口,在另一个时空,轻轻落下。
下山之路渐阔,雪光映得天地澄澈。众人沉默前行,唯闻足音与马蹄轻叩冻土。行至山脚驿道,忽见前方烟尘滚滚,数十骑疾驰而来,为首者玄甲赤缨,正是禁军先锋。为首将领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朱漆密函:“奉祯华公主钧旨,特授‘寒山义士’匾额一方,敕令沿途州县,以三品仪仗礼遇诸君入京!另,陛下口谕:‘忠义可昭日月,孤臣当立乾坤。’”
众人肃然躬身。之看眼却未拜,只仰头望向山巅——寒山驿的轮廓已隐入云霭,唯余一座残破山神庙,孤峙于苍茫雪岭之上,檐角残破,却倔强指向青空。
回京路上,之看眼始终未离季个康左右。他伤势虽重,精神却日渐清明。某日黄昏宿于驿站,他倚窗而坐,窗外一株老梅正绽初蕊,幽香浮动。之看眼端来药碗,他接过,并未饮,只望着窗外梅影,忽然道:“你可知,我为何肯签下那张假账册?”
之看眼摇头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叩在人心上,“我梦见了你。”
之看眼猛地抬眸。
“在昏迷那几日,我反复梦见一个女子,背着药箱,踏雪而来。她走过溃堤,踏过流民营,裙裾沾满泥浆与血污,却始终未停。她救下高烧的孩童,缝合老妪溃烂的腿疮,将最后一剂安神汤喂给濒死的孕妇……最后,她站在观川书院门口,对三百七十名学子说:‘你们的考卷,我替你们送到考场。’”季个康缓缓转过头,眼中映着窗外将落未落的夕照,“那女子,与你眉眼一般无二。”
之看眼怔住,手中空碗几乎滑落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梦。”季个康垂眸,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右手,“是你。是你在观川书院抄录《本草纲目》时,我远远见过你一面。那时你十七岁,鬓边簪着一朵野山茶,正踮脚去够最高一层的医书。你不知道,我记下了你翻动书页时,指尖沾上的淡淡墨香。”
之看眼喉头哽咽,竟发不出声。
“所以当陈珫将账册推至我面前,威胁要削去书院名额时,”他苦笑一下,“我想起的,不是功名利禄,而是你站在书院门口,说要替学子送考卷的样子。我想,若连读书的门都被堵死,这世间,还有谁替那些孩子,去送那一纸考卷?”
暮色温柔笼罩驿站。窗外梅香愈浓,仿佛穿透了岁月尘埃,悄然落于两人之间。之看眼终于抬手,轻轻拂去季个康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。指尖触到他肩胛处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为护书院藏书,被纵火歹徒砍伤的印记。
原来有些守护,早已在无人知晓处,悄然生根。
腊月初九的太阳,终于彻底跃出云海,金光泼洒万里山河。之看眼走出驿站,仰首望去,只见天光浩荡,澄澈无垠,仿佛能照彻所有幽微角落,所有未竟之言,所有深埋的伏笔,所有尚未落笔的明日。
裴亦之不知何时立于她身侧,未语,只将一件厚实的雪狐斗篷披上她肩头。斗篷内衬上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小字:“愿携君手,共赴长明。”
之看眼侧首,望进他眼中。那里没有胜利的骄矜,没有权谋的阴翳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虔诚的辽阔——如同她曾在观川书院藏书阁顶层推开窗时,第一次看见的整片星穹。
风过林梢,万籁俱寂。唯有心跳声,在彼此耳畔,清晰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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