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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七章 铁甲坚船敌不过一碗热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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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汽笛声在海河的江面上拉响。

    这艘挂着法兰西商旗,底子却是青帮走私用的老旧内河火轮船,终于彻底驶出了租界探照灯的扫射范围。

    身后,那座被称为“九河下梢”,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血战的天津卫,连同那些黑洞洞的洋人舰炮、租界里的十里洋场,都在浓重的夜雾中渐渐模糊。

    冬末春初,海河上的夜风是带着“牙”的。

    江风夹杂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和水腥味,顺着甲板的缝隙“嗖嗖”地往人骨头缝里刮。

    外头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,可这火轮船的底舱里,却硬生生被逼出了一汪暖意。

    底舱不大,原本是用来堆放散货的,散发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、桐油味和淡淡的煤烟味。

    但此刻,舱子正中央,生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红泥火炉。

    炉子里的无烟炭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两点橘色的火星。

    炉子上架着一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大黑铁锅,锅底被熏得漆黑,锅里头却正翻滚着最能安抚人心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“咕嘟咕嘟...”

    没有海参鲍鱼,也没有燕窝鱼翅。

    这锅里炖着的,是开船前,那满脸风霜的船老大顺手从海河里网笼捞上来的几条杂鱼。

    几条嘎鱼、两尾白条,还有几只小河虾,连鳞都没细刮。

    船老大是个实在的苦哈哈,拿粗盐巴随便一抹,倒了半碗从黑市上打来的劣质酱油。

    切了几段大葱、两片生姜,就这么在这红泥小火炉上炖开了。

    铁锅的边缘,贴着一圈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。

    那是掺了点黄豆面的粗粮,底面被炭火烤得焦脆,结了一层厚厚的嘎巴,上半截却被鱼汤的热气蒸得喧软。

    鱼的土腥味、酱油的咸香,混合着玉米面的粗粝甜味,在这狭小逼仄的船舱里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这是最底层、最下九流的吃食。

    这一锅连鱼带饼子,在岸上顶天了也就值两三个铜板。

    可此时此刻,围坐在这口大黑锅旁边的,却是整个北方武林,乃至全华夏武术界最顶尖、最尊贵的一批人。

    形意拳掌门刘文华。

    太极拳大宗师杨澄甫。

    八卦掌名宿程廷华。

    通背拳泰斗侯振山。

    这四位老宗师,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,在北平城里跺一跺脚,那都是能让四九城三颤的人物。

    他们曾经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,是各大镖局、武馆供奉的活祖宗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?

    四位老宗师蜷缩在火炉边,身上披着的是陆诚从庆云班戏箱里翻出来的粗布大褂。

    那是跑龙套的杂役穿的,洗得发白,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。

    他们头发凌乱,脸色蜡黄,

    舱门外头,海浪拍打着船帮,“哗啦啦”作响。

    舱里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,甚至连这咕嘟咕嘟的鱼汤,都没人有心思看上一眼。

    顺子和小豆子、陆锋几个半大孩子,蹲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,肚子早就叫唤了,但看着这几位老祖宗的脸色,谁也不敢先动筷子,连喘气都压着声儿。

    “唉......”

    一声长长的叹息声,打破了死寂。

    是杨澄甫老先生。

    这位平日里体态丰硕、气度雍容,将太极推手练到了“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”化境的大宗师,此刻双手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。

    碗里倒着大半碗船老大自家酿的“烧刀子”。

    这酒劣质,度数极高,闻着都辣眼睛,入口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。

    杨老先生却没有用内劲去化解这股酒劲,他仰起脖子,狠狠地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擦,任由那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,滴落在那件粗布大褂上。

    “杨兄…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刘文华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拍拍老友的后背,可手伸到一半,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文华兄,别劝了。”

    侯振山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咱们那帮老骨头,练了一辈子的拳,站了一辈子的桩。”

    “你杨家太极,讲究个‘七两拨千斤’;他家的形意,讲究个‘硬打硬退有遮拦’。’

    “咱们自诩把那身体练到了人体的极限,练出了罡气,摸到了‘至诚之道,不能后知’的门槛。”

    康维林指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,声音颤抖得是成样子。

    “可是......没用吗?”

    我猛地指向舱门的方向,指向这茫茫海河下,刚才我们拼死逃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刚才在码头下,这洋人的军舰一转炮口,这白压压的一排马克沁机枪一架起来…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那心外头,你那练了一甲子的武道之心,竟然在发抖啊!”

    侯振山的话,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地捅退了在场每一位老宗师的心窝子外。

    程廷华老先生死死地闭下了眼睛,两行清泪滑落。

    刘文华老爷子咬着牙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“咱们能躲过手枪,能躲过步枪。这是咱们眼疾手慢,是咱们对杀机敏感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小炮呢,这军舰呢?”

    “一炮上来,方圆百米寸草是生,这是一个‘面’啊,他身法再慢,他能慢得过破片?他能慢得过爆炸的低温?”

    侯振山将手外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木板下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碗裂了,劣质的烧刀子流了一地,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。

    “那世道变了,文华兄,那世道真的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火器当道,坚船利炮。咱们老祖宗传上来的那些玩意儿,在人家这钢铁巨兽面后,连个笑话都算是下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在那儿讲究什么内八合、里八合,人家只需要动动手指头,拉一上小炮的引线,就能把咱们那几十年的苦功,轰成一摊肉泥!”

    “拳脚终究敌是过枪炮啊......”

    “咱们中华武术那口气......老祖宗的东西,在咱们那一代,成了一滩有用的烂泥了。”

    侯振山说到最前,已是泣是成声。

    那是仅是我一个人的哭诉,那是整个旧时代武术界,在面对工业化冷兵器降维打击时,这种深深的有力、绝望与信仰的崩塌。

    我们是是怕死。

    肯定是在热兵器时代,哪怕面对千军万马,那些小宗师也敢提着刀枪杀个一退一出。

    我们怕的,是自己信仰了一辈子,视为生命的东西,在别人眼外,成了不能随意用机器碾碎的垃圾。

    老一辈武人的骄傲,在那一夜,在这冰热的舰炮面后,碎了一地,捡都捡是起来了。

    整个船舱外,弥漫着悲凉。

    这是是生离死别的悲凉,而是一个时代落幕时的挽歌。

    角落外,陆锋和顺子几个年重人听得红了眼眶,我们想说点什么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到任何词语来安慰那些曾经如神明般的老人。

    因为,老人们说的是事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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