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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六章 古台杀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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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缸沿,水珠顺着瓢沿滑下,滴答、滴答。

    他没看韩慕侠,目光落在他肩章上——一枚银线绣的蟠龙,爪下踩着云纹,龙睛用两粒黑曜石镶嵌,幽光森然。

    “尚云祥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牵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极深的疲惫里,透出的一点微光,“他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家师安好。”韩慕侠声音不变,却微微垂了垂眼,“前日还在西山打坐,说张老的鼓声,震得他丹田发热,二十年没动过的‘抱丹’,昨儿夜里,自己开了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没应声。他转过身,从场边取来一条灰布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擦得很仔细,指缝、掌纹、手背的老茧,一寸寸擦过去。

    擦完,他把布巾随手搭在枣树新劈的伤口上。

    “你师父当年,跟我一起守过正阳门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子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他左臂挨了一枪子,是我替他包扎的。血糊了我一手,咸的。”

    韩慕侠依旧站着,纹丝不动,只是喉结,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让我别死。”张三甲继续擦着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说武状元死了,大清的脊梁就真断了。可我没听。”

    他停下动作,把布巾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。

    “我让他先活。”

    “他活了,我烂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他派你来,是想看看,我这把骨头,还能不能撑得住一面鼓?”

    韩慕侠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家师说,鼓不在台上,在人心上。张老这一十七槌,不是打给天坛听的,是打给四万万人听的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抬起眼。

    那眼神,不再浑浊,也不再苍老,像一口封存多年的古井,被一记重锤砸开井盖,底下涌出的不是水,是熔岩。

    “那你告诉他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极沉,极稳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最深处夯出来的,“就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张三甲的骨头,还没断。”

    “他尚云祥的脊梁,也还直着。”

    “这武馆,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他,是你,是台下那些蹲在墙根喝粥的百姓,是天津卫码头上扛包的汉子,是保定府纺纱厂里咳嗽不止的女工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所有,还没站着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韩慕侠肩章上的蟠龙,最后落在他身后副官捧着的乌木匣子上。

    “匣子里,是什么?”

    韩慕侠抬手,示意副官上前。

    副官双手捧匣,躬身递上。

    张三甲没接。他伸出左手——那只一直颤抖的左手,此刻竟奇异地稳住了。他掀开匣盖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文书,只有一叠泛黄的纸。

    纸页边缘毛糙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,又被极细的棉线密密缝好。最上面一页,写着四个大字:

    《正阳门纪略》

    字迹刚猛桀骜,力透纸背,正是张三甲三十年前的笔锋。

    他指尖抚过那四个字,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纤维,蹭过当年写下的“三百弟子,尽殁于弹雨”的“殁”字,蹭过“庚子七月廿三,日落时分”的“落”字。

    他没翻第二页。

    只是合上匣盖,轻轻拍了拍。

    “替我谢谢他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却像磐石落地,“就说,这匣子,我收了。”

    韩慕侠再次敬礼,手臂落下时,袖口露出一截腕骨,上面赫然有一道陈年旧疤,形状扭曲,像一条盘踞的蜈蚣。

    张三甲的目光,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没问,只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韩慕侠转身,大步离去。军靴踏在青石板上,那声音,比来时更沉,更稳,仿佛每一步,都在把某种东西,重新夯进大地深处。

    演武场上,静得能听见柳絮落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张三甲低头,看着地上那条被自己踩脏的灰布巾。

    忽然,他弯腰,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抖了抖灰,又折了两折,仔细叠好,塞进自己裤腰里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抬头,看向陆锋。

    “刀,给我。”

    陆锋一愣,忙双手捧上柴刀。

    张三甲接过,掂了掂分量。刀刃豁口,刀身微锈,可那分量,正合适。

    他走到枣树前,不再看那道旧斧痕,而是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缓缓贴在树干上。

    树皮粗粝,汁液微凉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猛地睁眼,右手挥刀——

    不是劈,不是砍,是削!

    刀锋自下而上,斜斜一掠,快如电光!

    “嗤啦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薄如蝉翼的树皮,应声而落,飘在半空,像一片枯叶,又像一纸檄文。

    张三甲收刀,将那片树皮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,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淡褐色的纹路,纵横交错,竟似一张微缩的城防图——正阳门、崇文门、朝阳门……箭楼轮廓依稀可辨,最中央,是一道巍峨的垛口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纹路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起。

    树皮被卷起,打着旋儿,飞向演武场尽头那堵斑驳的老砖墙。

    墙头,一株野蔷薇正开着第一朵花,粉白花瓣上,露珠将坠未坠。

    张三甲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柴刀插回陆锋手中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向演武场边那口老井。

    井口青苔湿滑,辘轳锈迹斑斑。

    他俯身,探手入井,不是取水,而是从井壁一个隐秘的凹槽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块青砖。

    砖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,可砖角却棱角分明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。砖面上,用朱砂写着两个字:

    “不屈”

    字迹斑驳,却如刀刻,深入砖骨。

    张三甲托着砖,回到场中,将它放在青石板中央。

    砖很轻,却压得整个演武场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
    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炬。

    “明天起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楔进每个人耳中,“所有人,每日清晨,绕这口井,负砖而行。”

    “一圈,十斤。”

    “两圈,二十斤。”

    “十圈,一百斤。”

    “砖不落地,人不许停。”

    “停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棵流着清甜汁液的枣树,“——就和它一样,再没汁,再没甜,连苦都咽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没人吭声。

    只有风吹过井口,发出低沉呜咽,像一支未尽的号角。

    张三甲不再多言。他转身,走向东厢房。背影单薄,却像一堵正在砌起的墙,砖缝里,正有新的浆液,在无声奔涌。

    顺子望着师父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,不知何时,落了一小片枣树皮。背面那“正阳门”的轮廓,在阳光下,竟微微泛着金边。

    他弯腰,悄悄拾起,紧紧攥在手心。

    掌心的汗,很快就把那点朱砂写的“不屈”,洇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可那两个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远处,天桥方向,隐约传来泥瓦匠的号子声,一声高过一声,粗粝,嘹亮,带着一股子要把天穹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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