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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七章 《铡美案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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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青色——那是气血开始回流的征兆。

    他手里,没拿鼓楗,没提布包,只拎着一根乌沉沉的枣木棍。

    棍长四尺二寸,粗如儿臂,通体无漆,打磨得温润如玉,却在靠近棍梢三寸处,留着一道清晰的、深褐色的旧痕——那是几十年前,他亲手用刀削去一截朽木后,留下的补丁。

    顺子候在廊下,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张老,马步桩的青砖,都按您昨儿说的,铺好了。东跨院,二十块,每块边长一尺二,砖缝齐整,没差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没答,只把那根枣木棍往地上一顿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一声闷响,不震耳,却让廊柱上歇着的两只麻雀,倏然振翅飞起。

    他迈步往前,步子不大,却极沉,每一步落下,青砖缝里的浮土都微微一跳。经过那面夔牛鼓时,他脚步未停,只侧眸瞥了一眼。鼓面依旧沉默,可就在他目光掠过的刹那,鼓腔深处,似有一声极微的嗡鸣,一闪而逝,如同沉船在海底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武馆,设在陆宅东跨院。

    原是堆放旧戏箱的库房,昨夜连夜清空,青砖墁地,窗明几净。北墙下,新砌了一座三尺高的土台,台上供着一方紫檀木牌位,没写名讳,只刻着四个朱砂大字:武德永彰。

    台下,二十块青砖,排成两列,如二十枚沉默的棋子。

    孩子们来了。

    不多,二十三个。

    最大的十五岁,是河北逃荒来的孤儿,叫栓子,手背上还结着没愈合的冻疮;最小的七岁,是西直门一家豆腐坊的遗腹子,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装着半块窝头,怯生生躲在门后,只露出一只黑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没人穿新衣,衣衫破旧,补丁摞补丁,可每一件,都洗得发白,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张三甲走进来,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土台前,把那根枣木棍往台角一靠,发出清越一声响。

    他转身,面向孩子们。

    没有寒暄,没有训话,甚至没报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右手,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,其余三指并拢,朝自己胸口一点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抬起左手,做了个同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双手胸前一抱,再缓缓下压。

    这是最古拙的抱拳礼,也是最沉的“请”。

    孩子们愣着,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张三甲也不催。他就那么站着,脊背如弓,目光扫过每一张小脸,不灼人,却像两道温热的铁流,缓缓淌过。

    过了约莫半炷香工夫,那个抱着窝头的七岁孩子,突然往前蹭了一小步,学着他的样子,笨拙地把两只小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,歪着头,小声问:“爷爷……是这样吗?”

    张三甲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就一下。

    那孩子立刻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豁牙,把窝头往怀里又搂紧了些,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勋章。

    张三甲这才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昨夜平缓许多:“马步。”

    他没讲要领,只做了个动作——双足分开,与肩同宽,脚尖微内扣,膝盖弯曲,臀部下沉,脊背拔直,两手虚按于膝上。

    一个标准到令人心悸的马步桩。

    他站定。

    时间,仿佛被拉长了。

    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他脚下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。影子里,那双腿稳如磐石,膝弯处绷紧的弧度,像一张拉满的弓,蓄着无声的雷霆。

    栓子第一个动了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,模仿着,双膝颤抖着往下蹲。膝盖刚弯到一半,小腿肚的肌肉便突突直跳,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,顺着颧骨滚落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孩子们一个接一个,学着蹲下。

    有人晃,有人歪,有人蹲到一半,腿一软,差点跪倒,又被旁边的孩子一把拽住胳膊。

    张三甲没扶,也没出声纠正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青铜铸就的桩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他鬓角的白发。

    日影,一寸寸西移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栓子的腿开始抽筋,整个人摇摇欲坠,牙齿咯咯作响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张三甲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他迈步,走向栓子。

    脚步声很轻,却像擂在每个人心上。

    他在栓子面前站定,伸出右手——那只仍在细微颤抖的手,稳稳地按在了栓子剧烈起伏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掌心滚烫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顺着脊椎,直冲囟门。

    栓子浑身一震,抽搐的肌肉,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。

    张三甲没说话,只是手掌缓缓下移,停在少年腰眼处,轻轻一按。

    “腰,是轴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“轴不歪,车不翻。”

    栓子猛地吸了一口气,腰背一挺,整个人,竟真的稳住了。

    张三甲收回手,走向下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他走到哪里,那暖流就跟到哪里。他按过的地方,颤抖渐止,摇晃渐消,佝偻的脊背,一寸寸,被无形的力量,重新撑直。

    太阳升至中天。

    孩子们的额头、脖颈、后背,全被汗水浸透。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弱却倔强的轮廓。没人喊累,没人叫苦,就连那个七岁的孩子,也把小脸憋得通红,膝盖弯得越来越低,小手死死抠着砖缝,指关节泛白。

    张三甲在人群中央停下。

    他忽然蹲下身,就蹲在青砖地上,与孩子们平齐。

    他撩起右裤管,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腿。

    那里,没一道暗红色的旧疤,蜿蜒如蛇,从脚踝一直缠绕至膝窝——是庚子年正阳门城楼下,被洋人机枪子弹擦过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用手指,沿着那道疤,慢慢摩挲。

    “疼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孩子们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疼的时候,你们怎么想?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。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张三甲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让所有孩子心头一热。

    “不想。”他说,“疼,就让它疼。疼,就让它烧着。烧着,人才记得住——自己是站着的,不是趴着的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掸了掸裤管上的浮尘。

    “今日,到此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懵了,以为听错了。

    张三甲却已转身,走向土台,取下那根枣木棍。

    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把棍子插进泥土,只留三尺余长露在外面。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平静无波,“谁的影子,能盖过这棍子的影子,谁就能站到第一排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迈步离去,步履依旧不快,却比来时,更沉,更稳。

    孩子们呆立原地,直到顺子端着两大桶酸梅汤进来,才轰然回神。

    栓子第一个扑到槐树下,仰着脖子,看着那根孤零零的枣木棍。阳光穿过枝叶,在棍子顶端投下一点跳跃的光斑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试图用自己的影子,去覆盖那一点光。

    影子太短。

    他踮起脚尖。

    还是短。

    他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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