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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李太白,一杯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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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儿?’

    “‘不知道。走着看吧。’

    “然后他就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‘你叫什么?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沈木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沈木,木头沉在水里,会浮起来吗?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不会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会的。总有一天会的。’

    “然后他就走了。再也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泥鳅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第三次呢?”

    “第三次是在当涂。他快死了。我听说他病了,赶过去看他。他躺在床上,很瘦,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见我,笑了,说:‘你来了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来了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带酒了吗?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带了。’

    “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。说:‘好酒。比上次的好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贵一些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贵的好。人也一样,贵的好。’

    “我坐在他床边,他靠在枕头上。窗外有月亮,很圆,很亮。他看着月亮,说:‘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月亮吗?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不知道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因为月亮不会变。不管你在哪儿,抬头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。我在长安看见的月亮,在江陵看见的月亮,在夜郎看见的月亮,在这里看见的月亮,都是一样的。月亮不会因为你倒霉就变小,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变大。它就在那儿。一直在那儿。’

    “他转过头看着我,说:‘你这个人,跟月亮一样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我不是月亮。我是木头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木头也好。月亮也好。在就好。’

    “他把酒壶递给我,说:‘喝了吧。最后一壶了。’

    “我喝了。他也喝了。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说:‘我走了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走好。’

    “他说:‘你在。’

    “我说:‘在。’

    “他笑了。笑得跟三十年前在长安的酒馆里一样。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呼吸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最后,停了。”

    茶棚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泥鳅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
    阿瑶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
    “老头儿,”泥鳅哑着嗓子说,“他死的时候,你在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就不孤单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死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泥鳅。八岁,瘦得跟柴火棍一样,鼻涕挂在嘴唇上面,眼眶红红的,但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拉钩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小指。

    我伸出小指,跟他勾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三万年。”泥鳅说。

    “三万年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阿瑶在旁边,笑了,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    茶棚老板走过来,又端了一壶茶。

    “这壶不要钱,”他说,“我刚才听你们讲故事,听入迷了。那个人,是李太白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他真的……”老板犹豫了一下,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?”

    “哪样?”

    “高兴了一辈子?”

    “嗯。高兴了一辈子。最后死的时候,也是高兴的。”

    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我小时候念过他的诗。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
    “懂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人不是那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泥鳅擦了擦眼睛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这次他没说苦。他咽下去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“茶是苦的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茶,”泥鳅说,“是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阿瑶笑了。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

    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的茶棚里,喝着一壶苦茶,看太阳慢慢往西边落。

    天边有一朵云,被夕阳染成金色的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鹏。

    “老头儿,”泥鳅指着那朵云,“你看,大鹏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它往哪儿飞?”

    “往东。”

    “跟我们一样?”

    “跟我们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它能飞到海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
    泥鳅笑了。笑得比那朵云还好看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晚上,我们借宿在一个村子里。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村长是个老头,姓刘,七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精神头很好。他听说我们从洪州来,很热情,把我们安排在他家的厢房里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做什么的?”刘老头问。

    “走路的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走路?从哪儿走到哪儿?”

    “从陈桥驿走到海边。”

    “海边?”刘老头笑了,“那远了去了。你们得走好几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好,”刘老头点点头,“人活一辈子,急什么。我年轻的时候也急,急着挣钱,急着娶媳妇,急着生孩子。现在不急了。急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您今年高寿?”

    “七十三。阎王爷不叫,自己不去。”

    泥鳅在旁边插嘴:“刘爷爷,您见过李白吗?”

    刘老头愣了一下。“李白?那是唐朝的人,我哪儿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听过他的诗吗?”

    “听过。小时候念过。床前明月光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个我知道,”泥鳅说,“我想听别的。”

    刘老头想了想。“别的啊……有一首,我忘了叫什么了。好像是写一个地方的,叫什么……什么楼来着?”

    “黄鹤楼?”泥鳅说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黄鹤楼。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李白写的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写他送一个朋友走。朋友坐船走了,他站在楼上看着,看着船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只看见江水在天边流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不是很难过?”

    “难过是难过,但他写得不难过。你看,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船走了,但江水还在。人走了,但情谊还在。不难过。是——怎么说来着——是豁达。”

    泥鳅想了想。“豁达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就是看得开。知道留不住,就不强留。但不强留不代表不想。想是想的,只是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在哪儿想的?”

    “在心里。在心里想,不说出来。说出来就矫情了。好诗都不是说出来的,是想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泥鳅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刘爷爷,”他说,“您会写诗吗?”

    刘老头笑了。“我一个种地的,写什么诗。”

    “种地的也能写诗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写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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