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朽木叁天》第七章 东坡先生的一块猪肉(第2/3页)
了还会长,人倒了还会站。急什么?’”
“他又倒了一杯酒,递给我。我喝了。他看着我,说:‘你这个人,不说话,但什么都懂。你是不是活了很多年了?’”
“我说:‘是。’他说:‘多少年?’我说:‘两万多年了。’他看着我,没有吃惊,没有笑话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‘难怪。’”
“‘难怪什么?’”
“‘难怪你不急。活了两万多年的人,当然不急。我才活了四十多年,都学会不急了,你肯定比我更不急。’”
“他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着山喊了一声。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慢慢消失了。”
“他回过头来,说:‘你叫什么?’”
“我说:‘沈木。’”
“他说:‘沈木。好名字。木头沉在水里,不急不躁,等着变成石头。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’”
“我说:‘你呢?你是这样的人吗?’”
“他说:‘我不是。我是水。水急了会冲垮堤坝,水慢了会变成死水。我得一直流,不能停。停下来就臭了。’”
“然后他回屋拿了一块猪肉,用荷叶包好,塞给我。说:‘带着路上吃。不急,慢慢炖。’”
“我接过猪肉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他还站在门口,看着山。山是青的,天是蓝的,他是瘦的。但他的背影很直,像一棵松树。”
泥鳅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在黄州待了四年。四年之后,皇帝换人了,他又被召回去了。回京城的时候,路过南京,写了一首词。‘归去来兮,吾归何处……’他想回黄州。他觉得黄州比京城好。黄州有山,有田,有朋友,有猪肉。京城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他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。杭州、颍州、扬州、定州、惠州、儋州。一个比一个远,一个比一个偏。去惠州的时候,他已经快六十了。去儋州的时候,过了六十了。儋州在海南岛上,那时候是天涯海角,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。”
“但他还是去了。去了之后,又发明了新菜。在惠州吃荔枝,写‘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’。在儋州吃生蚝,写信给儿子说:‘千万不要告诉别人,免得他们都跑来跟我抢。’”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不管在哪儿,都能找到好吃的东西。不管多倒霉,都能笑出来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,是在常州。六十四岁。临死前,他的朋友围在他床边,说:‘你现在想什么?’他说:‘想什么?想什么都没用。不过,这辈子,挺好的。’”
“然后他闭上眼睛,不说话了。”
“他的朋友哭了。他又睁开眼睛,说:‘哭什么?别哭。我走了,你们还要好好活着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别忘了炖猪肉。’”
“然后就真的走了。”
泥鳅没有哭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块东坡肉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慢慢咽下去。
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苏东坡死的时候,你在吗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?”
“因为我不想看见他死。”
泥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想他吗?”
“想。”
“想他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炖猪肉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老头儿,”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,“你太傻了。想一个人就炖猪肉,那你想李白的时候怎么办?喝酒?想王勃的时候怎么办?看落霞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想阿瑶姐姐的时候呢?”
我没说话。
阿瑶也没说话。
泥鳅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瑶,说:“哦,我知道了。你想她的时候,不用做什么。因为她就在这儿。”
“那就不是想了。是在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学着我说话的腔调:“在就好。”
阿瑶扑哧笑了,拿筷子敲了一下泥鳅的头。“学什么学,好好吃肉。”
泥鳅抱着脑袋,笑嘻嘻的。
---
那天晚上,王老板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。泥鳅一个人睡一间,我和阿瑶睡一间。
不是你想的那样。阿瑶现在的样子是个七八岁的孩子,她需要人照顾。她怕黑,怕冷,怕做噩梦。她说在天上的时候没有梦,现在有了,但都是不好的梦。
“什么梦?”我问。
“梦见你不要我了,”她说,“梦见你走了,再也不回来。我在后面追,追不上。喊你,你听不见。你就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天边,消失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会。但梦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苏东坡的故事。”
“你今天不是讲过了吗?”
“讲过一个。还有好多。”
“那你讲。”
我靠着床头,她躺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苏东坡刚到黄州的时候,没地方住,住在一个庙里。庙叫定惠院,在山上。他每天晚上都听到一种鸟叫,叫得很凄惨,像有人在哭。他睡不着,就起来写诗。‘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’”
“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孤雁,在夜里飞来飞去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后来他有了地,盖了房子,就不写这种诗了。他开始写高兴的东西。‘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’”
“他喝醉了回家,门童睡着了,敲不开门。他就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听江水的声音。不生气,不着急,只是站在那里听。听了一会儿,说:‘这江水的声音,跟门童打呼噜的声音,差不多。’”
阿瑶笑了。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他就是这种人。什么东西都能看出好来。门童打呼噜,他觉得像江水。猪肉没人要,他觉得是好东西。被贬到天涯海角,他觉得有荔枝吃也不错。”
“他为什么能这样?”
“因为他不跟自己过不去。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。他会犯错,会倒霉,会老,会死。但他不因为这些就讨厌自己。他觉得自己挺好的。会写诗,会炖肉,会交朋友。够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?”
“够了。人一辈子,能学会跟自己好好相处,就够了。”
阿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木,你跟自己好好相处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是多少?”
“三万年了,总得学会点什么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刚才说苏东坡只活了六十多年,就学会跟自己好好相处了。你活了三万年才‘差不多’,你是不是比他笨?”
“是,”我说,“我比他笨。”
“笨在哪儿?”
“笨在不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。要是知道了,我第一天就高兴了。不用等三万年。”
阿瑶没有说话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笑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【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