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朽木叁天》第八章 陶渊明的菊花酒(第2/3页)
什么?”
“种地。他自己种,自己收。收成好的时候能吃个饱,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挨饿。有一年收成不好,他饿得前胸贴后背,朋友请他出去当官,他不去。说:‘饿死事小,折腰事大。’”
泥鳅嚼着肉,嚼得很慢。
“老头儿,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在东晋的时候。他大概四十多岁,刚从彭泽县令的位子上辞了职,回到家里种地。他的家在柴桑,一个小村子,叫栗里。几间草房,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了好多菊花。”
“他请我喝酒。他穷,喝不起好酒,自己酿的。浊酒,浑的,有一股酸味。但他喝得很高兴。一边喝一边说:‘这酒不好,但它是自己酿的。自己酿的酒,喝着踏实。’”
“他问我从哪儿来。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。他说:‘多远的?’我说:‘几万年。’他看了看我,没吃惊,没笑话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‘难怪你看上去这么累。’”
“我说:‘累?’他说:‘对。活了几万年的人,能不累吗?你看我,才活了四十多年,就觉得累了。’”
“我说:‘那你为什么还种地?种地不累吗?’他说:‘种地累,但种地的累是不一样的。当官的累,是心累。种地的累,是身体累。身体累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心累了,睡多少觉都好不了。’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他说得对。我在破庙里的时候,天天什么都不干,但累得要死。跟着老头儿走路,天天走几十里,但精神好得很。”
“对,”我说,“就是这样。”
“后来呢?”阿瑶问。
“后来他喝多了,拉着我去看他的菊花。院子里种了好多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他指着一朵黄的,说:‘你看这朵,好不好看?’我说:‘好看。’他说:‘好看在哪儿?’我说:‘好看在它不用跟别的花比。它就是它。黄的就好好的黄,不用想着变成红的。’”
“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把邻居家的狗都吵醒了。他说:‘你这个人,懂花。’我说:‘我不懂花。我懂的是——不用比。活自己的就行了。’”
“他说:‘对。活自己的就行了。我写诗也是这样。不跟别人比。别人写得好,那是别人的事。我写我的。我种地,我喝酒,我采菊花,我写诗。这些都是我的事。跟别人没关系。’”
“他又倒了一杯酒,递给我。我喝了。他说: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菊花吗?’我说:‘不知道。’他说:‘因为菊花不开在春天。春天是别人的季节,桃花开了,杏花开了,牡丹也开了。热闹得很。但我不喜欢热闹。我等到秋天,等到所有的花都谢了,才开。不是开给别人看的。是开给自己看的。’”
“他又喝了一杯,说:‘人活着,最难的不是比别人强。是跟自己待着。一个人待着,不慌,不闷,不觉得无聊。这才是本事。’”
“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他说: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’”
“我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座山。”
“他说:‘你知道吗,这座山,不管你看不看它,它都在那里。你高兴的时候它在,你难过的时候它在。你当官的时候它在,你种地的时候它在。你活着的时候它在,你死了以后它还在。’”
“我说:‘山不会死。’他说:‘对。山不会死。人会死。但人死了,山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’”
“他回过头来,看着我,说:‘你活了几万年,看了几万年的山。你觉得山变了吗?’”
“我说:‘没变。’他说:‘对。没变。山没变,菊花没变,酒没变。变的只是人。人来了,人走了。人笑了,人哭了。人活了,人死了。山还是那座山。’”
“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‘但人不在了,山还有什么意思呢?’”
“我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我们就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座山,看了很久。”
“后来天黑了,他点了一盏灯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灯光昏黄黄的,照在菊花上,菊花变成了金黄色。他倒了两杯酒,一杯给我,一杯放在石桌上,对着空座位说:‘这一杯,给山。’”
“我说:‘山不喝酒。’他说:‘山不喝,但我想给它喝。它看了我这么多年,我总得谢谢它。’”
“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睡在他家的柴房里。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,他还在睡。我给他留了一壶酒,是路上买的,比他自己酿的好。然后我就走了。”
“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他活了六十多岁,死了。死的时候,家里人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。朋友凑了点钱,给他办了后事。他死之前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自祭文》。里面有一句话:‘不封不树,日月遂过。’——不要坟头,不要种树,让日月就这么过去吧。”
泥鳅低着头,不说话。
阿瑶看着远处的瀑布,也不说话。
“老头儿,”泥鳅过了一会儿说,“他死的时候,你在吗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“想。但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我去了,他会说:‘你怎么又来了?你不是要走吗?走就走得干干净净的,别回头。’”
泥鳅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他说过这种话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他会这么说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让你走,不是不想你,是怕你惦记。”
“对。”
---
我们在瀑布旁边坐了很久。
泥鳅突然站起来,光着脚跑到水潭边,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
“老头儿!这水是甜的!”
“山泉水,当然是甜的。”
“比茶好喝!比酒好喝!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陶渊明喝过这个水吗?”
“喝过。他上山的时候,就在这里喝水。”
“那他写诗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‘山涧清且浅,可以濯吾足。’”
“就这两句?”
“还有。‘漉我新熟酒,只鸡招近局。’——用这个水过滤他的酒,杀一只鸡,请邻居来吃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他跟我们一样。我们也是杀了一只鸡——不对,王妈妈给了我们一块肉。”
“对。差不多。”
泥鳅又捧了一捧水,浇在自己头上,打了个激灵。“老头儿,你说陶渊明种地,种得好吗?”
“不好。他不太会种地。‘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’——豆子种下去,草长得比豆子还高。”
“那他不是很穷?”
“穷。‘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。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。’——四面墙,漏风漏雨。衣服破了,补了又补。碗里经常没东西吃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出去挣钱?”
“因为出去了,就不能‘采菊东篱下’了。挣钱和采菊花,只能选一个。他选了菊花。”
泥鳅想了想。“那我长大了也选菊花。”
“你选什么?”
“我选走路。挣钱就不能走路了。我要走路,要看海,要看瀑布,要看山。钱不钱的无所谓。”
阿瑶在旁边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跟老头儿学的,”泥鳅说,“他活了三万年,什么都有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【请收藏哇叽文学 wajiwx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