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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朽木叁天》第二章 扬州的船(第2/3页)
运河挖好了,南北通了。南边的粮食可以运到北边,北边的马可以运到南边。做生意方便了,打仗也方便了。好处是有的。只是死人太多了。”
泥鳅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江面,看了很久。
“老头儿,你说那些死了的人,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?”
“不知道。大部分人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是不是白死了?”
“不是。运河还在。一千多年了,还在。船在上面走,人在河边住。粮食从南到北,盐从北到南。扬州成了大码头,北京成了大京城。这些,都是他们挖出来的。他们不知道,但他们的手知道。他们挖的土,还在。他们挖的河,还在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就像陶渊明的诗。他死了,诗还在。诗在,他就在。”
“对。”
船到了扬州,天已经快黑了。
扬州确实热闹。码头上一片灯火,船挨着船,人挤着人。挑担子的、推车的、牵马的、抱孩子的,什么人都有。叫卖声、吆喝声、笑声、骂声,什么声音都有。泥鳅看呆了,站在码头上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老头儿,这比金陵还大。”
“大。唐朝的时候,扬州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‘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。’——天下的月光,扬州占了两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一个叫徐凝的诗人。唐朝的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没听说过正常。好诗不一定有名。有名的也不一定是好诗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就像人。有名的不一定好,好的不一定有名。”
我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客栈的老板是个胖子,姓朱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。他听说我们从金陵来,拍着大腿说:“金陵好!金陵好!但比不上扬州!扬州什么都有!吃的喝的玩的看的,什么都有!”
“朱老板,”泥鳅问,“你认识一个姓张的吗?在扬州做生意的。他爹在金陵钓鱼。”
“姓张的?做生意的?扬州姓张的多了去了,做生意的也多了去了。你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爹没说他叫什么。就知道姓张,在扬州做生意。”
朱老板挠了挠头。“这可难找了。扬州几十万人,姓张的少说也有几万。做生意的也有几千。你这……怎么找?”
泥鳅想了想。“他爹在金陵钓鱼。钓了二三十年了。他一年回去一两次。他爹说他住在江边。”
“江边?”朱老板想了想,“江边做生意的……姓张的……还真有一个。东关街那边有个姓张的,做茶叶生意。他爹好像在金陵。不知道是不是。”
“东关街在哪儿?”
“出客栈往东走,走两条街,看见一条河,河边有条街,就是东关街。到了那儿再问。”
“谢谢朱老板。”
“谢什么。找不到别怪我。扬州姓张的太多了。”
那天晚上,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能找到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找不到。我们找了。他知道我们找了。就行了。”
泥鳅在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老头儿,你说老张头知道他儿子在哪儿吗?”
“知道。在扬州。”
“那他不来找?”
“不来。因为他要在金陵钓鱼。”
“钓鱼比儿子还重要?”
“不是重要。是……他习惯了。在金陵,有江,有船,有鱼。来了扬州,什么都没有。他不会做生意,不会跟人打交道。他只会钓鱼。在金陵,他是老张头,在江边坐了一辈子,谁都认识他。来了扬州,他是谁?没人认识他。他儿子忙,没时间陪他。他一个人在扬州,比在金陵还孤单。”
泥鳅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还是别找了。找到了又怎么样?他儿子又不能回去。他爹又不能来。见了面,说两句话,又分开了。比不见还难受。”
“那你还找吗?”
“找。找到了,告诉他,他爹想他。不是让他回去,就是让他知道。知道了就行了。知道有人在等他,就够了。”
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。“睡觉。明天去找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了东关街。
东关街在运河边上,是一条老街,石板路,两边是老房子,黑瓦白墙,木头门窗。街上已经有人了,卖早点的、开门的、扫地的。空气里有一股香味,是油条和豆浆的味。
泥鳅一边走一边问:“请问姓张的做茶叶生意的在哪儿?”
问了七八个人,有的说不知道,有的说好像在东头,有的说搬走了。泥鳅不放弃,一家一家地问。问了一个时辰,终于在一个卖早点的老头那儿问到了。
“姓张的?做茶叶的?有。前面拐角,有一家茶叶店,老板姓张。他爹好像在金陵。你找他什么事?”
“不什么事。就是告诉他,他爹想他。”
老头看了看泥鳅,又看了看我。“你们从金陵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专门来告诉他这个?”
“嗯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爹……老张头……我认识。年轻的时候在金陵待过。老张头是个好人。就知道钓鱼。钓了一辈子。他儿子……也好。就是忙。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。”
他指了指前面。“拐角就是。他这会儿应该在。去看看吧。”
茶叶店不大,门口挂着个招牌:“张记茶叶”。店里坐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瘦瘦的,戴着眼镜,正在算账。
泥鳅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
“叔叔,你是姓张吗?你爹在金陵钓鱼?”
中年人抬起头,看了看泥鳅,又看了看我。他的眼睛跟老张头像,小小的,但很亮。
“你们……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。”泥鳅说,“昨天在金陵,在江边。他钓鱼。他给了我两条鱼。”
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。他每天都去钓鱼。下雨也去,下雪也去。他说晚上听见江里的水声才睡得着。听不见就睡不着。”
中年人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账本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,”泥鳅继续说,“他看这条江,你看那条江。看的是一条江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中年人抬起头,眼镜后面有泪光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他儿子在扬州做生意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他想他。但看看江,就不想了。”
中年人摘下眼镜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谢,”泥鳅说,“我就是来告诉你。你知道就行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茶叶店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叔叔,你爹的鱼,很好吃。”
中年人笑了。笑得跟老张头像,缺了一颗牙。
我们走出东关街,泥鳅在前面走,步子很轻。
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找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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