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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1章 不如道友请来一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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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红盖头仔细叠好,塞进包袱最里层。

    她知道,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
    可她仍想再见女儿一面,哪怕只一眼。

    她拖着沉重的步子,朝山上走去。雪地深深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坑,又被风很快填平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山门之内,妙明正在后殿擦拭一尊木雕神像。那像无面,只雕出宽袍大袖的轮廓,姿态闲适,似在观云。她用软布蘸了松脂油,动作轻缓,一遍遍拂过神像衣褶深处积年的微尘。忽然,她指尖一顿,在神像左袖内侧,摸到一处细微凸起——那是她五百年前亲手刻下的一个“明”字,刀痕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唯有指尖能辨其走势。

    她凝视片刻,将神像轻轻扶正,又取来一盏新灯,注满酥油,捻亮灯芯。

    灯焰跳动,映着她沉静眉眼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山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。妙明没有起身,只将手中软布叠好,放入袖中,然后,她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着殿门方向,轻轻一叩。

    笃。

    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山门外,那女人正欲抬手叩门,手臂却骤然僵在半空。她惊愕地发现,自己面前那扇厚重榆木门,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三寸,门缝里,一线金光流淌而出,带着暖意,驱散了她周身寒气。

    她怔怔望着那道缝隙,仿佛望着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门内,烛火摇曳,映出妙明半截素白衣袖,和一只垂落的手——指尖微曲,似邀,似拒,似渡,似断。

    女人喉咙哽咽,终是没敢跨进那道门槛。她慢慢放下手,从怀中掏出那方红盖头,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石阶上。布面粗糙,却叠得一丝不苟。然后,她后退一步,深深弯下腰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
    山风穿过门隙,吹动她花白的发丝,也吹动那方红布一角,微微掀起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铜钱——钱面早已锈蚀斑驳,唯有钱文“开元通宝”四字,尚可依稀辨认。

    妙明依旧坐在殿内,背影沉静如山。她没有看门外,只将目光投向神龛上方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片澄澈虚空。可她知道,那里曾悬着一面古镜,镜中照见千载兴衰,万民悲欢。后来镜碎了,碎片沉入天池,化作粼粼波光。如今,她不必镜,亦能见众生相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昨夜江涉离去时说的话:“道友心中所念,并非长生,而是‘记得’。”

    记得阿沅脚上的冻疮,记得柳枝偷藏给师弟的蜜饯,记得老弟子临终前反复摩挲的桃木剑穗……记得每一双在雪地里跋涉而来、又蹒跚而去的脚印,记得每一声在寒夜里响起、又消散于风中的咳嗽。

    记得,便是不朽。

    殿外,女人直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那方红盖头,转身离去。她走得极慢,仿佛每一步都在告别。可走出十步之后,她忽然停住,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硬馍,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包袱,另一半,郑重放在阿沅常坐的那块青石上。

    石面冰冷,馍块却似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。

    妙明终于起身,缓步踱至殿门。她俯身拾起那方红盖头,指尖抚过粗粝布面,又轻轻展开,抖落上面沾着的几粒雪渣。然后,她走到后殿角落,打开那只蒙尘的樟木箱——箱底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雪莲瓣,中间静静躺着七八个褪色的布包,每个上面都用炭笔写着名字:阿沅、柳枝、青禾、小满……最底下那个,字迹稚嫩,写着“三水”。

    她将红盖头叠好,放在“阿沅”那个布包之上,合上箱盖。

    窗外,东崖方向,阿沅仍在呼吸。云气已攀至她肩头,如一条素白披帛,随风轻扬。她忽然感到左耳残缺处微微发痒,仿佛有风钻入,又似有谁在耳畔,极轻极轻地,唤了一声:

    “沅沅。”

    她没睁眼,只是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    山风浩荡,卷起松针与雪沫,掠过千峰万壑,掠过天池浩渺,掠过山门内外两重人间。风里没有神谕,没有谶语,只有一句极淡的话,飘散在清冽空气里,不知是妙明自语,还是山灵低语:

    “修道之人,先修人心。人心不死,道即长存。”

    日影西斜,暮色渐染层峦。山下戍营方向,忽然传来几声悠长号角,苍凉而辽远,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。妙明立于楼台,遥望那点点篝火次第亮起,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。她忽然想起江涉曾问:“道友既为水神,为何不居瑶池深处,反要登高筑台,收徒立教?”

    她当时未答。

    此刻,她望着山下炊烟袅袅升起,望着远处牧归的羊群如流动的云朵,望着阿沅在崖上单薄却挺直的身影,终于在心底,给出了答案:

    因为神可以独居深渊,而人,必须彼此照亮。

    山夜再度降临,月华如练。妙明回到楼台,取出那支玉笛。笛身温润,内里隐隐有水纹流转——那是天池最深处的寒髓所凝,吹奏时,音色如冰裂泉涌,清越入骨。她将笛横于唇边,却并未吹奏,只是静静凝视着笛孔中映出的月影。

    忽然,笛身微震,一缕极细的银光自笛孔逸出,如游丝般飘向山下,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户人家窗棂缝隙。

    窗内,女人正咳着伏在炕沿,忽然觉得胸口一松,长久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滞感,竟如冰雪消融,悄然散去。她愕然抬头,望向窗外,只见一轮明月高悬,清辉遍洒,连窗纸上糊着的旧年桃符,都仿佛泛出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她怔怔看着,许久,缓缓抬起手,用袖口,极轻极轻地,擦去了眼角一行早已干涸的泪痕。

    楼台上,妙明放下玉笛,袖中指尖微动,一缕云气悄然散去。

    她知道,那女人今夜,会睡一个安稳的觉。

    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雪会继续落,云会继续生,阿沅会继续呼吸,柳枝会在墙上添一笔,三水或许会偷偷溜下山买糖……山还是那山,湖还是那湖,人还是那些人。

    神不言,道自在。

    她转身步入楼台深处,身后月光如水,静静漫过门槛,覆盖了那方红盖头,覆盖了青石上半块硬馍,覆盖了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、未落笔的嘱托、未完成的诺言。

    风过处,檐角铜铃轻响,叮——

    一声,便是一百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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