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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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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,从他们的腰间流过去。他们的衣服湿了,鞋子湿了,裤子湿了,但他们没有动。就那么靠在船舷上,靠着那块被榴弹炸开的、边缘焦黑的、还在往外渗水的破洞,用自己的身体,堵住那个洞。

    但这丝毫没有阻止他继续往前。致远号的速度没有减,十二节,十三节,十四节。它的烟囱还在冒烟,越来越浓,越来越黑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一道一道的、像墨汁一样的尾巴。它的炮还在响,主炮,副炮,速射炮,一发接一发,一发接一发,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上冲向吉野号时一样。它的舰艏还在劈开海浪,浪花飞溅到甲板上,溅到那些堵洞的水兵身上,溅到那些装填炮弹的炮手身上,溅到那面还在桅杆上飘动的、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、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、褪了色的、千疮百孔的龙旗上。

    我顺手拖过那台熟悉的咖啡机。“龙鲸”号指挥舱的角落里,那台咖啡机还在。一百三十六年前它就在那里,在赵远航的值更位置旁边,在反应堆控制台的后面,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仪器挡住、也不会挡住任何人的、刚刚好的角落里。它的外壳是不锈钢的,已经失去了光泽,表面有一层被无数只手摸过的、温润的、像老玉一样的包浆。它的手柄被握了无数次,磨得光滑发亮,像被海水冲刷了一万年的鹅卵石。它的蒸汽喷嘴上还残留着一百三十六年前的、早就干涸了的、但还在那里的咖啡渍。

    咖啡机吐出咖啡。不是速溶的,是现磨的。“龙鲸”号上的咖啡豆储备在2089年就过期了,在2109年“龙鲸”号退役时被清空了,在博物馆改造时被装上了一台新的咖啡机和新的咖啡豆——供游客体验的、“潜艇兵的一天”互动项目的一部分。那台新的咖啡机是全自动的,触摸屏控制的,有十七种饮品选项,可以打出奶泡和拉花。但在博物馆改造之前,在那些与打仗无关的东西被通通拆除之前,在那台全自动的、触摸屏控制的、有十七种饮品选项的咖啡机被扔进大海之前,我把那台老咖啡机拆了下来,装了回去。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台。不锈钢外壳的,手柄磨得发亮的,蒸汽喷嘴上还残留着咖啡渍的。它吐出来的咖啡是黑色的,滚烫的,苦涩的,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、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、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,“龙鲸”号上最后一杯咖啡的味道。

    虽然我知道已经严重过期了。那些咖啡豆是博物馆的库存,生产日期是三年前,保质期是十八个月。它们被储存在恒温恒湿的仓库里,在玻璃展柜里,在“请勿触摸”的牌子后面,在游客的目光和相机的闪光灯下,安静地、沉默地、过期了。但闻闻味道,就已经足够了。那气味——苦涩的,焦香的,带着一种被烘焙过的、被研磨过的、被热水冲泡过的、从咖啡机的蒸汽喷嘴里喷出来的、弥漫在“龙鲸”号指挥舱的红色灯光和跳动的仪表盘之间的——气味,从鼻腔钻进去,顺着气管往下走,走到肺里,走到血液里,走到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,把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些画面——赵远航递过来的那杯咖啡,潜望镜里致远号倾斜的舰体,声纳里传来的鱼雷航迹,传送门开启时的那道白光——全部,从那个角落里,唤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导弹准备。咱们给漂亮国放烟花。”

    海面上,致远号虽然身负数弹,侧面在漏水,甲板上有弹坑,舰桥的玻璃碎了大半,烟囱上全是弹孔,黑烟从每一个洞里涌出来,像一头浑身是伤的、还在喘气的、还在冲锋的、不会倒下的老兽。但速度依然不减。十四节,十五节,十六节。它的锅炉舱里,炉火在烧,水在沸腾,蒸汽在管道里奔涌,推动着那台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蒸汽机,以它最大的、最后的、不肯停下来的力量,转动着螺旋桨。它的舵手站在舰桥上,手攥着舵轮,指关节泛白,青筋暴起,眼睛盯着前方,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、灰黑色的、几百米高的塔尖。它的炮手们站在炮位上,浑身湿透,脸上有硝烟的痕迹,有海水的盐渍,有被弹片划破的伤口,血从额头上淌下来,流过眼角,流过颧骨,流过嘴角,他们没有擦。他们在装填炮弹,一发,一发,又一发。

    真正历史上,他也曾这样冲向过吉野号。1894年,黄海,大东沟。致远号在弹尽粮绝、船体严重倾斜、邓世昌左腿缠着绷带、绷带被血浸透了的情况下,开足马力,朝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冲去。那是自杀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自杀。邓世昌知道,致远号上的水兵们知道,定远号上的刘步蟾知道,整个北洋水师都知道。但他们没有停。致远号没有减速。它冲向吉野号,像一支被射出去了就不会回头的箭,像一个被点燃了就不会熄灭的火把,像一头受伤了就不会倒下的巨兽。然后“龙鲸”号来了,鱼雷击沉了吉野号,致远号活了下来,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。

    而今天,他以同样的姿态,冲向漂亮国的平台。黑烟滚滚,炮声隆隆,船体倾斜,甲板漏水,弹痕累累。但它的速度在增加,它的方向没有变,它的龙旗还在飘。这一次,不是去自杀,而是在进攻。

    “开火。开火。开火。”

    邓世昌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,从致远号的舰桥上,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上,从2130年天津港东边的太平洋海面上,从“龙鲸”号指挥舱的电台扬声器里,一声,一声,又一声。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,被硝烟熏的,被海风吹的,被一百三十六年的沉默压的。但那个“开火”——那个从胸腔最深处、从横膈膜的极限、从肺泡的最后一丝空隙里,被挤压出来的、滚烫的、像岩浆一样的“开火”——一百多年了,这坚定有力的开火声,从来未变。

    未来的战场上,一艘退役的潜艇和一艘一百年前的古董,在未来的海上,和落日计划在厮杀。没有天幕,没有电磁炮,没有量子雷达,没有精确制导导弹。只有一艘黑色的、流线型的、机械控制的、用旋钮和阀门和拉杆和手柄驱动的核潜艇,在水下,用鱼雷和导弹,瞄准着落日计划平台的基座。只有一艘黑色的、冒着黑烟的、挂着龙旗的、用蒸汽机和螺旋桨驱动的铁甲舰,在水面,用主炮和副炮和速射炮,轰击着落日计划平台的塔身。2130年的武器,1894年的武器,在2130年的战场上,在漂亮国落日计划的天幕下面,在太平洋的海水和十一月的海风中,在一百三十六年前和一百三十六年后的时间线交汇的那个点上,并肩作战。

    此刻的他就像一条脱缰的巨龙,奔腾咆哮。不是“龙鲸”号,不是致远号,不是邓世昌,不是陈海生,不是赵远航,不是任何一艘船、任何一个人。是那面旗。那面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、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、褪了色的、千疮百孔的、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一路飘到2130年的太平洋海面上的龙旗。它在致远号的桅杆上,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台围壳上,在天津港码头上那些裂开了口子的、钢筋扭曲的、断裂的码头旁边,在那些蓝色的、绿色的、橙色的帐篷前面,在那些站在天幕边缘的、出不去了的人的目光中,在十一月的海风里,猎猎作响。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、从沉睡中被唤醒的、从一百三十六年的沉默中冲出来的、浑身是伤的、但依然年轻的、依然滚烫的、依然不肯低头的巨龙。

    然后天幕没了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地暗下去,不是一片一片地坍塌,不是从边缘开始卷曲着收缩。是——闪了一下。天幕的能量柱,那根从落日计划平台顶端发出来的、刺破了天空的、把整片海域罩在里面的、半透明的、彩虹色的能量柱——它在潜望镜的视野里,在致远号的龙旗上方,在天津港码头上那些仰望着的、看不清表情的、站在天幕边缘的人们的头顶上——闪了一下。像一盏灯在电压不稳时的闪烁,像一个灯泡在寿命终结前的最后一下挣扎,像一颗心脏在停止跳动前的最后一次搏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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