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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2 咸阳法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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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,专注地看着他的帛书。灯火映着她的侧脸,沉静,坚定,美好。

    像一千二百年前,轩辕丘桑树下的阿嫘。

    像九百年前,阳城水畔的青禾。

    像六百年前,镐京观星台的凤兮。

    像三百年前,曲阜废墟中的念卿。

    轮回,重复,但每一次初见,都让他心动如初。

    “苏晚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你死了。我会用这双手,这卷法,这片天下,护你周全,许你太平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走上石阶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而库房里的苏晚,忽然心口一悸,下意识抬头,看向他离开的方向。

    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但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沉睡的记忆,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又继续沉睡了。

    第三十六节 商君余烬

    从那天起,尉缭几乎每晚都去御史府档案库。

    表面上是与苏晚探讨律法、兵法、治国之道,实际上,是在一点一点接近她,了解她,让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。

    苏晚起初有些拘谨,毕竟尉缭是秦王身边的红人,兵法大家,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令史。但很快,她发现这位“先生”没有架子,学识渊博,尤其对历朝历代的律法沿革、典章制度了如指掌,甚至能说出许多早已失传的细节。

    “先生怎知《吕刑》中‘五过之疵’的具体条款?”有一次,她忍不住问,“那卷竹简在骊山大火中烧毁了,现存只有残篇。”

    尉缭正在帮她校勘《田律》,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“我年轻时游历天下,在楚国一个老吏家中见过抄本。”

    “可《吕刑》是周穆王时的法,距今已八百年。那老吏家中怎会有抄本?”

    “家学渊源吧。”尉缭含糊带过,转移话题,“你看这条,‘盗徙封,赎耐’。‘封’指田界,盗徙田界,只判‘耐刑’(剃鬓发),是否太轻?如今秦地地广人稀,田界纠纷日多,当加重刑罚,以儆效尤。”

    苏晚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,开始认真讨论起来。

    尉缭暗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不能说,他亲眼见过周穆王颁布《吕刑》,亲眼见过那卷竹简在镐京的守藏阁里蒙尘,亲眼见过骊山大火如何吞噬了它。

    一千二百年的记忆,是宝藏,也是负担。

    但苏晚似乎天生有种敏锐的直觉。虽然每次都被他糊弄过去,但看他的眼神,渐渐多了探究和疑惑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有一次,她忽然说,“您有时候说话的语气……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我爷爷。”苏晚眼神有些恍惚,“他也是这样,懂很多不该懂的东西,看事情看得特别远。我小时候问他,为什么天是蓝的,他说,因为海水是蓝的,天倒映了海的颜色。我问,海水为什么是蓝的,他说,因为天是蓝的,海倒映了天的颜色。我说,那到底谁先蓝的?他笑着说,是守藏人先蓝的。”

    尉缭的手一抖,墨滴在竹简上。

    “守藏人?”

    “嗯,他说是个传说里的人,守着天地间所有的秘密,看着山河变迁,文明兴衰。”苏晚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继续说着,“我问他见过守藏人吗,他说没见过,但他的爷爷的爷爷见过,是个白发金瞳的人,在泰山之巅刻字,刻的是《山河图志》。”

    尉缭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
    苏晚的爷爷的爷爷……那应该是念卿时代的人。念卿在巫山去世后,她的骨灰撒入长江,但她的笔记——《洙泗弦歌录》——应该流传下来了。难道苏晚的先祖,是念卿的学生?或者……是念卿在游历时救过的某个孩子?

    “你爷爷……还说过什么关于守藏人的事吗?”

    苏晚想了想,摇头。

    “他就说了这些,然后说,守藏人是个可怜人,活得太久,看得太多,爱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,但他还得继续守下去,因为这是他的使命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尉缭,“先生,您说……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?活几百年,上千年,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次次死去……”

    尉缭沉默许久,才说。

    “如果有,那他一定很希望,能有一次,和他爱的人一起变老,一起死去。”

    苏晚怔住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长生不老听起来好,但如果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,那真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。”她低头继续抄写,没看见尉缭眼中深藏的痛楚。

    是啊,最残忍的刑罚。

    而他,已经受了一千二百年。

    “苏晚,”他忽然说,“等《秦律》修订完成,天下太平了,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晚没抬头,笔尖在竹简上游走。

    “开个学堂,教人学法,明法,用法。让百姓知道怎么用律法保护自己,让官吏知道怎么依法办事,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法,不是枷锁,是护甲。”

    又是学堂。

    尉缭心头一暖。

    阿嫘想开女子学堂,教女孩读书写字。

    凤兮想开女子学堂,教女孩读书写字。

    念卿想开女子学堂,教女孩读书写字。

    苏晚想开学堂,教人学法。

    她们的本质,从未变过——想用自己相信的东西,照亮更多人。

    “好,”他说,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帮你开学堂。”

    苏晚抬头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定了?”

    “说定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手,在案下悄悄相握。

    像每一次轮回那样,自然而然地,重新连接在一起。

    但乱世之中,承诺往往奢侈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,秦王宫变。

    支持变法的秦孝公病重,太子驷(即后来的秦惠文王)继位。以甘龙、杜挚为首的旧贵族,趁机反扑,诬陷商鞅“谋反”。新王本就对商鞅的严刑峻法不满,顺势下令:车裂商鞅,灭其全族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咸阳血雨腥风。

    支持变法的官吏被清洗,新法被质疑,秦国陷入内乱边缘。

    尉缭被紧急召入宫。

    “先生,如今局势,该如何是好?”年轻的秦惠文王在殿中踱步,神色焦虑,“旧贵族要废新法,复旧制。但新法施行五十年,秦国方有今日。若废,国将不国。若不废,内乱将起。”

    尉缭沉默片刻,开口。

    “王上,商君虽死,但法不可废。然法需修正,以安人心。臣有一策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商君之法,重农战,轻教化;重刑罚,轻仁德。故百姓畏法而不敬法,官吏惧法而不信法。当今天下,秦国虽强,但六国虎视眈眈。若内乱,必为外敌所乘。不如——外示以宽,内行以严。对旧贵族,可安抚,赐爵赐地,换其支持。对新法,可微调,减苛税,省徭役,让百姓喘口气。但对变法根本——奖励耕战,军功授爵,严明法度——绝不可动摇。”

    秦惠文王皱眉:“如此……能行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尉缭说,“但需要一个人,去执行这‘外宽内严’之策。此人需精通律法,熟悉朝局,且……与商君无甚瓜葛,以免旧贵族抵触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心中有人选?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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