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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95章茶盏暗语,高雄的夜晚带着海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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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付钱给车夫,然后抬头朝窗户看了一眼。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短暂交汇,又迅速分开。

    陈明月转身走进厨房,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鸡汤。汤是下午就开始炖的,撇去了浮油,加了枸杞和当归。她记得林默涵有胃疼的毛病,每次过度劳累或精神紧张就会发作。虽然他从不说,但她能从他不经意间按住腹部的动作看出来。

    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陈明月端着汤碗走出厨房,语气平静得像任何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,挂在门后的衣架上。他看了一眼那件刚熨好的衬衫,又看了一眼陈明月,“这么晚还没睡?”

    “等你。”陈明月将汤碗放在桌上,“趁热喝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在桌边坐下,端起汤碗。鸡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,暖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。他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小口,鲜香在舌尖化开。

    “今天海关又去查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
    陈明月正在整理沙发上的毛线,闻言手指一顿:“查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但阿水说,最近码头多了不少生面孔。”

    毛线团从陈明月手中滚落,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,停在林默涵脚边。他弯腰捡起,指尖不经意触到毛线——是灰色的羊毛线,摸起来柔软而温暖。

    “你在织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围巾。”陈明月接过毛线团,“入秋了,高雄的风大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看着她。灯光下,陈明月的侧脸线条柔和,但下巴的弧度又透着一股倔强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旗袍,是他上个月从绸缎庄带回来的料子。当时他说“这颜色衬你”,她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,第二天却穿上了。

    “明天你去一趟台北。”林默涵放下汤碗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明星咖啡馆,找苏老板。告诉她,货单需要重新核对。”

    陈明月的手指收紧,毛线深陷进掌心:“紧急程度?”

    “一级。”林默涵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,“这是新的货单,上面的数字要当面告诉苏老板,不能写下来,也不能说第二次。记住了就烧掉。”

    陈明月接过纸片,没有立即打开,而是放进了旗袍的内袋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仿佛只是收好一张购物清单。但林默涵注意到,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陈明月抬起眼睛,直视着他:“你怕吗?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,像某种倒计时。远处有狗吠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我怕。”林默涵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怕任务失败,怕同志牺牲,怕再也回不去大陆,怕晓棠长大了不记得爸爸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他很少说这样的话。在组织面前,他是冷静果决的“海燕”;在敌人面前,他是滴水不漏的商人沈墨;在陈明月面前,他大多数时候也是个克制而疏离的“同志”。但此刻,也许是夜太深,也许是鸡汤太暖,也许是陈明月指尖的颤抖触动了他心底某根紧绷的弦。

    “但我更怕,”他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,“更怕因为我的恐惧,让更多人牺牲,让这片土地永远分裂,让晓棠那代人还要继续承受我们这代人的痛苦。”

    陈明月没有说话。她走到林默涵面前,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握着汤碗的手上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烫。

    “我十六岁那年,在北平读书。”陈明月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有个同学,叫周婉婷。我们同桌,她英文好,我数学好,她经常帮我补课。有一天,她没来上学。老师说,她家里有事。第二天,她还没来。第三天,她父亲来学校收拾她的东西,眼睛通红。后来我才知道,婉婷和她哥哥因为参加学生上街运动,被特务抓走了。她哥哥死在了监狱里,她被放出来时,已经疯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从那以后我就明白,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陈明月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,但我知道,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而退缩,那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变好。你怕,我也怕,但怕也要往前走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明月……”

    “汤要凉了。”陈明月抽回手,转身走向厨房,“喝完早点休息,明天一早我还要赶火车。”

    林默涵看着她的背影。旗袍的腰身收得很妥帖,勾勒出纤细的曲线。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那是多年学习舞蹈养成的习惯。但林默涵知道,她左腿小腿上有一道疤,是去年一次紧急转移时,被铁丝网划伤留下的。当时流了很多血,但她一声没吭,直到安全屋才晕过去。

    他喝完汤,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从抽屉里取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到王维的《相思》那一页。诗页的夹层里,是女儿的照片。照片背面,是他离开大陆前,妻子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:“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。”

    缓缓归矣。何时能归?

    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。高雄港的夜晚永不沉睡,货轮在黑暗中来来往往,载着货物,载着人,载着希望,也载着绝望。而在这座孤岛上,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,在夜色中潜伏,在刀尖上行走,在绝望中寻找希望。

    林默涵合上书,关上台灯。黑暗中,他轻声念了一句诗,不知是念给自己,还是念给远方的人:

    “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”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陈明月坐上了开往台北的早班火车。

    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,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插着一支普通的铜簪——只有林默涵知道,簪子中空的芯里,藏着微缩胶卷。她拎着一只小巧的皮箱,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位去台北探亲或购物的寻常妇人。

    火车缓缓驶出高雄站。陈明月靠窗坐着,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群逐渐后退、变小、最终消失。然后城市景象也开始后退:低矮的木板房,晾晒在竹竿上的衣服,骑着自行车的人,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。接着是农田,绿油油的水稻田,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。再然后是一片槟榔林,细高的树干整齐排列,像一排列队的士兵。

    “小姐,一个人去台北?”

    对面座位的中年男人搭话。他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看起来像公务员。

    “探亲。”陈明月微笑回答,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显冷漠,也不过分热情。

    “哦,台北好啊,比高雄繁华多了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报纸,“你是高雄人?”

    “我先生是。我是福建嫁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福建啊……”男人展开报纸,头版头条是“国军金门大捷”的新闻,配着模糊的照片,“现在回不去喽。”

    陈明月笑了笑,没接话,转头继续看窗外。这个话题太敏感,多说多错。

    火车穿过隧道,车厢内骤然暗了下来。在黑暗中,陈明月的手指轻轻抚过发髻上的铜簪。簪子冰凉,但她能感觉到里面胶卷的存在。那是林默涵熬了一整夜整理出的情报,关于美军顾问团的行程,关于高雄港即将到来的“特殊货轮”,关于左营海军基地的布防调整。

    如果顺利,今天下午她就能见到苏曼卿。那个总是笑得风情万种的咖啡馆老板娘,谁能想到她是地下交通站的核心?陈明月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曼卿的情景:在明星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苏曼卿端着咖啡走过来,手腕上戴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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