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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琉璃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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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明郎将她扶进厢房,母亲闻声而来,见状也不多问,只取来金疮药与热水。女子伤在左肩,伤口不深,但失血过多。她醒来时,烛光下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宋明郎?”她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姑娘是?”

    “我叫青霓。”她挣扎坐起,“有人要杀你。今夜子时,渡口。”

    明郎心头一震:“谁要杀我?为何?”

    “秦子岳。”青霓盯着他,“你今日拒绝陈公招揽,他们便不能容你活着。你若死,陈公可借为你平冤之名,清除政敌。你若活……便是隐患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何知悉?又为何救我?”

    青霓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。牌上刻着一只踏云青鸟——这是已故太傅苏舜卿的门下信物。明郎呼吸一滞:苏太傅,正是当年力主彻查边军贪墨、因而触怒张相,被贬病逝的那位直臣。

    “我是苏太傅的义女。”青霓声音很低,“义父临终前说,满朝文武,唯你宋明郎在诗案中宁折不弯,是真君子。他让我……护你周全。”

    子时将至。淇水渡口,风雪怒号。

    明郎按青霓之计,披着自己的氅衣,戴斗笠,走向渡口。冰面上,果然有三人持刀候着。见他来,也不多话,挥刀便砍。

    但他不是宋明郎——是青霓假扮的。

    刀光剑影在雪幕中绽开。青霓虽负伤,剑法却精妙,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。明郎伏在岸边枯苇丛中,掌心全是汗。忽然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是秦子岳。

    “明郎,”秦子岳叹道,“你这是何苦?本可富贵荣华……”

    “秦兄,”明郎起身,拍去身上雪屑,“你可记得陇西军中,我们同饮血酒,誓要肃清边弊、还百姓太平?”

    秦子岳面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那时你说,大丈夫当‘一世奉家国,百年忘利名’。”明郎向前一步,“如今,你的家国何在?你的名,又是什么名?”

    对岸,火光骤起。马蹄声如雷,转眼数十骑已冲破雪幕,将渡口团团围住。为首者白须紫袍,正是新任枢密使陈公。

    “秦子岳!”陈公声如洪钟,“你勾结西夏、陷害忠良,今已证据确凿!拿下!”

    秦子岳愕然,猛地看向明郎:“你……你设计害我?!”

    “是你害了自己。”陈公下马,走到明郎面前,长揖到地,“宋参军,陈某奉旨彻查边军通敌案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明郎还礼,目光却越过陈公肩头,看向冰面上被制服的秦子岳。那曾经谈诗论道的挚友,此刻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。

    “陈公,”明郎缓缓道,“下官有一问:秦子岳所言,奉您之命招揽下官,可是真?”

    陈公抚须的手顿了顿。雪落无声。

    “是真。”老枢密使坦荡道,“但老夫要他招揽的,是当年陇西军中那个铁骨铮铮的宋参军,不是如今这个与西夏暗通款曲的秦子岳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陛下密旨:着宋明郎复职,协查此案。功成之日,自有封赏。”

    明郎没有接旨。他看向淇水。冰面下,暗流汹涌;冰面上,雪光映着火光,果真“长空万里琉璃滑”。

    “下官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这封冻的河,“恳请陛下,准臣……致仕归乡。”

    满场皆寂。连秦子岳都忘了挣扎。

    陈公深深看他:“你可知,这是抗旨?”

    “下官知。”明郎撩袍跪地,“琼州三载,臣日日面海自省。方知当年之祸,非因诗,非因直,而因臣以为,凭一腔热血、几篇文章,便可涤荡乾坤。实则朝堂如海,臣不过一粟。而今,”他抬眼,目光清亮如少年时,“臣愿做这淇水畔的一粒沙。沙虽微,可固河床;河床稳,方有清流。”

    陈公默然良久。忽然仰天长笑:“好!好一个‘沙虽微,可固河床’!”他双手扶起明郎,眼中竟有泪光,“苏太傅临终前与老夫说,大宋未来,不在庙堂,在江湖。老夫今日……信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提旨意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入明郎手中:“这是老夫信物。他日若有所需,或天下有变,望君……莫忘今日之言。”

    马蹄声远去,火光融入雪夜。渡口只剩明郎与青霓。她肩伤又裂,靠在残破的船板上,面色苍白如雪。

    “你当真不走?”她问。

    明郎摇头,撕下衣襟为她包扎:“苏太傅让你护我周全。如今,该我护你周全了。”

    青霓笑了,这是明郎第一次见她笑,如冰河初裂,春水乍生。

    开春三月,淇水解冻。

    宋家庄办了桩喜事:宋家大郎娶亲,新娘是位外乡来的孤女,名唤青霓。婚事简朴,只请了乡邻。有人说新娘眉眼英气,不像寻常人家;有人说常见她在河边练剑,身姿如鹤。明郎只笑不语。

    婚后,夫妻二人在河边建了座小小的“琉璃草堂”。明郎开塾授业,束脩随意,穷苦孩子分文不取。青霓则教乡间女子识字、防身。逢五逢十,草堂还开“讲古会”,明郎讲史,青霓说江湖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听。

    这日讲《史记》,说到屈原投江,有孩童问:“先生,屈原大夫那么有才,为什么非要死呢?活着不好吗?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窗外,淇水汤汤。

    明郎沉默良久,道:“屈原大夫不是求死,是求生。”

    “生?”

    “嗯。肉身的生,有时;精神的生,无涯。”他望向堂下,那些眼睛亮晶晶的,像初融的河面上撒满的碎金,“屈原大夫选择了让他的精神,活在后世每一颗不甘苟且的心中。这选择,叫‘立德’。”

    课后,青霓在河边等他。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,果真“云镜淇光水”。她递来一封信,是陈公寄来的。信中说,秦子岳案已结,牵连者众,朝堂为之一肃。末了附诗一句:

    “道行与道尊,两义各千古。”

    明郎将信就着河水点燃。灰烬落水,倏忽不见。

    “不可惜么?”青霓问。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明郎牵起她的手。她掌心有茧,是握剑的痕迹,也是如今握锄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经世济民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明郎笑了。他指向河对岸:草堂炊烟袅袅,蒙童散学归家,母亲们立在门口呼唤。更远处,田野新绿,农人荷锄,有山歌隐隐传来。

    “这难道不是经世?”他轻声说,“这难道不是济民?”

    青霓靠在他肩头。暮色四合,第一颗星子亮在天际。

    是夜,明郎梦见少年时。他站在汴京虹桥上,看漕船如织,看灯火如昼,胸中豪情万丈,觉得这天下,合该由他来担当。梦醒,身侧妻子呼吸匀长,窗外虫声唧唧。

    他悄然起身,走进书房。展纸,研墨,就着月光写下:

    “初登大千阁,凭眺逸魂神……朝廷稀松柏,江湖厚隐沦。”

    停笔,想起白日那孩童的问题。他添上最后几句:

    “脱屣忘轩冕,筑池涵绿蘋。开窗含日月,临楮眇蚨缗。”

    写罢,东方既白。推开窗,晨雾如纱,漫过青青河畔草。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唱:

    “雨润花肥瘦哇——风来叶卷舒——仰高红日近嘞——望远渺空虚——”

    明郎倚窗听着,忽然想起《论语》开篇那三句话。少时读,以为“志于道”最高,“据于德”次之,“依于仁”又次之,“游于艺”最末。如今方悟,四者本是一体:无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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