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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商魂入梦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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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光绪十一年冬月,杭州城铅云低垂。胡雪岩卧于红木榻上,面色蜡黄如旧账簿。阜康钱庄倒闭已三月余,昔日宾客散尽,唯剩药炉微火映着墙上“勉善成荣”匾额,墨色渐枯。

    夜半风雪骤紧,胡雪岩恍惚见一青袍老者立于榻前,手持玉圭曰:“商脉将绝,随吾问诊。”不及应答,身子竟飘然离榻,随老者穿风雪而行。但见星河倒转,再睁眼时,已立于一艘乌篷船头。

    一、盐井迷雾

    船行至一白雾茫茫处,雾中传来凿井之声,声如大地筋骨作响。胡雪岩定睛看时,只见盐井如林,灶火映天。井架下立着数人,为首者峨冠博带,正以竹尺量卤水浓度。

    “此自贡盐场,那位是端木赐先生。”青袍老者低语,“字子贡,孔门十哲,却是华夏儒商鼻祖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整衣欲拜,子贡已至身前,盐霜缀袖如星。“胡公可知,吾当年贩盐,所持何物?”

    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子贡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,上无文字,唯绘井盐相生图:“不执银钱,不重账簿,所重在此——天地盈亏之道。盐自卤出,卤自井生,井依地脉,地循天道。商道如盐脉,浅掘得卤,深凿得晶。汝建钱庄票号,可掘至第几层?”

    胡雪岩汗出如浆:“晚生…只掘至金银层。”

    子贡叹息,以尺点其眉心。胡雪岩骤见幻象:自家钱庄地下竟有盐井百口,井架皆以银锭铸成,井绳却是蛛丝。丝将断时,井架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“商脉即人脉,人脉即心脉。”子贡话音渐远,“汝以蛛丝悬万钧,不亦危乎?”

    雾重三分,人影消散。胡雪岩手中忽多一物,是块拳头大的盐晶,中有孔窍如眼。

    二、五湖烟雨

    盐晶遇风而化,眼前竟现万顷碧波。荷香深处,一叶扁舟荡出,船头老者蓑衣斗笠,垂竿而钓。细看那鱼钩竟是直的,离水三寸。

    “姜太公…”胡雪岩愕然。

    舟中人朗笑转身,却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:“非也非也,老朽范蠡,惯用直钩钓人心耳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肃然起敬,欲言商圣旧事,范蠡摆手:“休提陶朱公。吾且问你,昔年左文襄西征,你筹粮饷百万,事后可曾计利?”

    “不敢计利,此为国事。”

    “谬矣!”范蠡掷竿入水,湖面顿生漩涡,“不计小利,必谋大利。你借官家之势行商,以商利助官威,看似两全,实则作茧。须知吾助勾践灭吴后,为何散尽家财遁去?”

    胡雪岩沉吟:“兔死狗烹?”

    “非止于此。”范蠡自舟中取出一把算盘,算珠竟全在梁上,“你看,珠子在梁上时,上下皆空。吾三次散财,非为保命,是为破此算盘格局。商道如水,滞则腐,动则生。你把算珠全拨到‘官’字位,可还有进退余地?”

    语毕,范蠡将算盘掷入湖中。胡雪岩惊呼欲捞,却见算盘入水化作一尾锦鲤,摇头摆尾游入深水。水面浮现八字:“功成不居,财散人聚。”

    三、九合棋局

    锦鲤跃出水面时,景象又变。身处高台之上,台下市井喧嚷,行人如织。台中有石桌,二人对弈。背对者紫袍玉带,忽然推盘大笑:“胡先生,且看这局棋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趋前,见棋盘纵横竟画着城池山川。紫袍人抬首,双目如电——竟是史书中的管仲。

    “此为九合诸侯局。”管仲以指敲打棋盘,金玉之声锵然,“昔年助桓公称霸,不用兵车,只用商策。设盐铁专营,行轻重之术,外制戎狄,内平诸侯。你看这枚‘平准’棋——”

    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,落在“临淄”位置:“物价贵时抛售,贱时收储,市价自平。此棋一落,齐国仓廪实,诸侯皆需仰我鼻息。”

    又拈白玉棋落在“诸侯”位:“此曰‘鹿皮谋’。教桓公服紫衣,天下紫帛价涨。楚国产紫草,楚人弃粮种草,三年后断其粮道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看得心惊:“晚生亦曾操纵生丝,欲制洋商…”

    “形似神非!”管仲突然拂乱棋局,“你谋的是私库,吾谋的是国库。你以商助官是为攀附,吾以商为政是为经国。譬如筑堤,你筑在钱庄外,吾筑在国门外,孰坚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棋盘上棋子腾空,竟化作一幅《九合诸侯图》。图中各国商道如血脉贯通,最终汇于“义利”二字。二字光芒大盛,刺得胡雪岩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四、奇货可危

    强光散后,身处一处华丽地宫。夜明珠映照下,一人背对而立,正观赏壁上壁画。画中秦王登基,百官朝拜。

    “目不韦一生,最得意便是这笔买卖。”那人转身,面如冠玉,目含幽深,“奇货可居,居的却是王位。吕氏春秋,春秋写的却是吕氏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不觉后退半步。此人气势如渊,与前三者迥异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吕不韦轻笑,“你当年结交王有龄,资助左宗棠,何尝不是‘奇货’之道?可惜啊可惜,你只学得皮毛。”

    “请赐教。”

    吕不韦袖中滑出一卷账册,哗啦展开,竟有十丈之长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:某年某月,赠邯郸舞姬予异人;某日某时,散金六百镒于赵国君臣…

    “你看,我每一笔支出,都在此处。”他指尖点在一处红印上,“此非账簿,而是契约。我买的不单是异人,是整个秦国。你买的呢?不过是顶戴虚名,暂缓厘金。”

    胡雪岩如遭雷击,想起自己那本“灰色账簿”——为各衙门口准备的“冰敬炭敬”,为太后修的园林,为官员补的亏空…

    “觉得冤?”吕不韦冷笑,“我投资王位,便敢篡国史、立仲父,将商道刻进国法。你投资官场,却只敢夹缝求生。大商谋国,中商谋势,下商谋利。你是哪一等?”

    地宫突然震动,壁画剥落,露出后面累累白骨。吕不韦身影渐淡:“记住,买椟还珠者愚,买珠还椟者…亡。”

    五、四叠问心

    白骨化作飞灰时,胡雪岩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奇异所在。四方各现一景:左盐井,右湖波,前棋局,后地宫。四道身影自景中走出,将他围在中央。

    子贡先言:“吾且问你,阜康之倒,倒于何物?”

    胡雪岩垂首:“倒于挤兑。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子贡举盐晶,“倒于尔根基如盐卤,看似饱满,实则易散。人脉若只系金银,金银尽时人脉断。”

    范蠡问:“你散财助人,所图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图…仁义之名。”

    “错!”范蠡甩袖,“真仁义不图名,图名便是买卖。你以财换名,以名换权,权钱相生本是天道,奈何你忘了循环往复,只进不出,如蓄水不泄,必溃堤。”

    管仲抚棋局问:“若再生,当如何营商?”

    胡雪岩思忖良久:“当…以国为重?”

    “又错!”管仲声如洪钟,“国与商,非孰重孰轻。大商即国,国即大商。你要做的不是择其一,而是悟其道——商道即国道,皆在‘平衡’二字。你失衡了。”

    吕不韦最后发问,声如九幽寒冰:“可知你我根本之别?”

    胡雪岩突然福至心灵,脱口而出:“先生谋天下,晚生谋一家。然先生终被秦王所诛,可是因…买卖太巨,触及社稷根本?”

    吕不韦首次露出笑容,却是惨笑:“有点长进。不错,商可通神,可驭鬼,但不可窃神器。这便是那条看不见的线——你可以富可敌国,却不可权倾朝野。我跨过了线,你…还差一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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