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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醉琴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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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建安二十七年春,邺城杨柳未舒,寒意料峭。城南有酒肆名“忘言”,店主杜康后人杜蘅,年四十许,善酿“九酝春”,其法秘不示人。每至酉时三刻,必闭门谢客,独坐后庭抚琴。琴身斑驳,焦尾微损,然其声清越,能裂金石。

    是日,暮雨初歇,杜蘅方启泥封,忽闻叩门声甚急。启扉见一青衫客,面如冠玉,目似寒星,襟前隐有血渍。

    “求避雨片刻。”客声若清泉击石。

    杜蘅侧身相迎。客入室即见壁上焦尾琴,忽驻足,指尖微颤:“此琴…似曾相识。”

    “寻常旧物耳。”杜蘅温酒以待,“客从何来?”

    “从来处来。”客自怀中取白玉笛,“愿以笛韵换酒一盏。”

    笛声起时,梁尘簌落。杜蘅色变——此曲乃嵇叔夜《广陵散》遗调,世传已绝。曲终,客泪落杯中:“某姓阮,名清,字静之。今为司马府追捕,望借贵地暂避。”

    杜蘅沉吟良久,指后院柴房:“可藏三日。”

    自此,每夜闭肆后,二人必于密室相会。阮静之谈吐不凡,于音律、玄理、铸剑之术皆有独见。第三夜,雨暴风狂,杜蘅备酒食往柴房,竟空无一人,唯见焦尾琴上置锦囊一枚,内藏竹简:

    “仆实阮嗣宗七世孙。先祖装醉避祸,遗训子孙‘和光同尘’。然今司马氏屠戮更甚往昔,仆忍无可忍,决意效叔夜公‘龙性难驯’。焦尾琴实嵇公遗物,琴腹藏《广陵散》真谱与锻铁秘法,望善护之。若有缘,来生再续金石约。”

    杜蘅抚琴恸哭。原来杜氏本姓嵇,祖上为避祸改姓,世代守护此琴。当夜,司马府兵围酒肆,杜蘅已携琴遁去,唯留九酝春十坛,香溢三条街巷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太康元年,洛阳西市新开酒肆“听松”。店主嵇风,年三十,自言巴蜀人士,所酿“竹露”清冽异常。更奇者,每月望日,必悬焦尾琴于堂中,自抚一曲,闻者皆言似有杀伐之音。

    某日,一跛足铁匠求见,呈残剑半柄:“闻先生善鉴古物,此剑可识否?”

    嵇风见剑身铭文“景元四年锻”,手中杯盏骤落:“此乃…先父遗物。”

    铁匠冷笑:“令尊杜蘅二十年前托我重锻此剑,未成而殁。今物归原主。”言罢跛足而去,行步如飞。

    是夜,嵇风按剑寻至城北废祠。见铁匠已候多时,卸去伪装,竟是阮静之——容貌竟与二十年前无异!

    “君…非人耶?”

    阮静之苦笑:“昔年逃至太行,遇异人授服气之术,容颜暂驻。然凡逆天者必遭天谴,吾寿不过旬月矣。”自怀中取半卷帛书,“此《锻铁精要》下半部,与琴中所藏上半部合,可得神兵锻造法。司马氏虽亡,然世间恶煞不绝,望君成此兵,以护无辜。”

    嵇风忽问:“君本可独善其身,何故屡蹈险地?”

    静之望月长叹:“先祖阮籍醉卧酒垆六十日,非畏死也,乃留有用之身。今吾将死,忽悟所谓‘苟全性命’,非龟缩自保,乃择时而动。昔嵇康临刑索琴,非逞血气,是以曲明志。今剑琴合璧,正其时也。”

    五日后,废祠起火,邻里言见青光冲天。嵇风自此闭门铸剑,酒肆终日传来锤音,似含宫商之律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永嘉五年,匈奴破洛阳。嵇风已白发苍苍,携琴剑隐入终南山。临行前,将酒肆赠予乞儿阿丑,嘱曰:“若见青衫客至,告之:剑成,名‘裁云’。”

    阿丑本名陈遗,乃阮静之当年所救孤儿。守肆三载,果有青衫客至,容貌竟似弱冠。阿丑递上竹简,客展阅大笑:“善!嵇兄得道矣!”化作白鹤冲天而去。

    山中岁月,嵇风始悟阮静之所传非仅锻术。琴中《广陵散》真谱暗合呼吸之法,剑铭“裁云”二字实为剑诀。每于月夜舞剑,琴音自鸣,渐觉物我两忘。

    某日雪霁,一樵夫叩扉求饮。嵇风观其步伐沉凝,笑问:“将军远来,岂为村醪?”

    樵夫卸担,现真容——乃征南将军祖逖:“闻先生有神兵,愿求以清中原。”

    嵇风摇首:“昔刘琨与君闻鸡起舞,今琨死胡尘,君亦困顿。剑能裁云,难裁人心。”

    祖逖正色道:“逖本豫州伧父,非不知世事艰危。然正如阮籍穷途之哭,非为已身,乃悲天道。今若人人明哲,谁复扶将倾之厦?”

    沉默良久,嵇风取琴剑置案上:“此物存世百载,历经三劫。今托将军,望善用之。”

    临别,祖逖问:“先生将何往?”

    “访故人于蓬莱。”嵇风指焦尾琴腹新刻小字——乃阮静之笔迹:“后会有期”。

    是夜,草庐焚于大火,乡人言见二鹤西去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开元三年,长安东市胡商云集。波斯人阿拉罕持奇剑求售,言得自天山。剑身隐现“裁云”古篆,索价千金。

    少年李泌游市见之,倾囊购剑。归途遇丐者拦路:“郎君持凶器,祸将至。”

    李泌视丐者,目如深潭:“长者欲指迷津否?”

    丐者笑:“请至酒肆一叙。”

    肆名“忘言”,竟与二百年前邺城旧肆同名。丐者温酒道:“此剑本嵇康后人锻,饮血过多,已成妖物。唯一解法,是以焦尾琴音化其戾气。”

    李泌讶然:“焦尾琴早失传,何处可觅?”

    “远在天边。”丐者自怀中取酒筹一支,“明日西市有盲叟卖琴,君持此往。”

    次日果如所言。盲叟琴竟焦尾,索价三文。李泌买琴归,按丐者所嘱,每夜于子时抚《广陵散》。七七四十九日后,剑身青芒尽敛,隐现祥云纹。

    是夜丐者复至:“君已解剑戾,可知老朽何人?”

    李泌躬身:“阮先生世外之人,何戏小子至此。”

    丐者揭面皮,现清癯面容,正是史载“卒于太康元年”的阮静之:“吾借服气术延命,见证此剑三百年因果。今戾气已消,当物归原主。”言罢掷玉笛与李泌,“此笛伴我平生,赠君为念。他日若遇名‘嵇’者,可示之。”

    李泌忽问:“先生历三百年沧桑,可知嵇阮之道,究竟孰是?”

    静之望月长叹:“昔先祖醉酒避祸,嵇公昂首就刑,看似殊途,实则同归——皆在乱世中守心灯不灭。所谓智愚之辨,皮相耳。譬如此剑,能斩肉身,亦能斩心魔,存乎用之者一念。”

    晨光熹微中,阮静之身形渐淡:“今缘尽矣。告嵇风后人:裁云剑当藏于终南山雾隐洞,非太平盛世不出。”

    言毕化烟而逝。李泌后官至宰相,平定安史之乱,终身以玉笛相伴。临终前命人将剑琴封存雾隐洞,碑文只八字:“琴剑无名,以待来者。”

    五

    癸卯年仲秋,终南山突发地动,雾隐洞现世。考古队入内,见石案置琴剑,保存如新。琴腹藏帛书,字迹竟为近年所书:

    “后世君子鉴:余嵇风,借服气术延寿至今。静之兄化去后,余方悟其所授乃上古导引术,修至极处可驻容颜。然目睹沧海桑田,亲朋尽逝,始知长生非福。

    晋亡至今千载,见惯王朝更迭。司马氏求万世而速亡,阮籍醉卧反得全。嗟乎!刚易折,柔易曲,唯刚柔并济者,可历劫不朽。故余每百年苏醒一次,重锻裁云剑,增刻历代持剑者事略于剑脊微雕。

    今科技大兴,世道将变。余决意散功归寂,留此琴剑待有缘。另藏九酝春配方于琴轸,酿法随时代演进,望传诸后世。

    尝与静之论嵇阮遗风。彼言:嗣宗装醉非怯,叔夜赴死非莽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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