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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牛腰卷与马骨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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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寒江独夜

    贞元三年的冬来得峻急。渭水尚未封冻,北风已卷着陇西的沙粒扑打长安城阙。崇仁坊南隅的客舍里,李慕先正对着一卷摊开的《毛诗正义》呵手取暖。油灯如豆,照见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朱批——那是他三年间往复批注七遍的痕迹。

    店伙推门添炭时,瞥见他榻边两只藤箱,忍不住道:“郎君这书卷,真真应了‘牛腰’之说。”李慕先抬头微笑,袖口露出的棉絮在灯下泛黄。他确是担着牛腰粗的书卷入京的,箱中除却三十斤竹简,便只有半袋黍米、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临行时阿母将传家的玉佩塞进他袖中,他悄悄放回妆匣底层——长安米贵,若科场失意,那块玉至少能让母亲度过荒春。

    同坊应试的江南举子们夜夜笙歌。昨夜隔壁传来哄笑,原是盐商之子徐世宁酒酣时,命仆从抬进一只包铜木匣,匣开刹那满室生辉:竟是排成马骨状的五十锭蒜条金。“此谓‘马骨高’否?”徐世宁击箸而歌,四座喧哗赞叹。墙薄如纸,李慕先听见金锭相叩的沉实声响,如秋夜更漏。

    他吹熄油灯,窗外积雪反光漫进斗室。忽然想起离乡前,塾中先生抚着他的书箱长叹:“慕先,你这一肚子学问若能量称,怕是比牛腰还粗。只是这世道……”话尾化在初春的柳絮里。如今那未尽之言,已在隔壁的金鸣声中显形。

    二、科场迷雾

    礼部试场设在皇城东南隅。卯初时分,举子们在曦光中排队受搜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浮动的雾障。李慕先看见徐世宁披着紫貂氅衣迤逦而来,身后书童捧着的考篮竟镶着螺钿。搜身吏见到徐世宁腰间鱼袋,查验的手势便轻柔三分。

    试卷发下,赋题出人意料——《论盐铁之利与士节》。满场响起窸窣的吸气声。李慕先提笔时,眼前浮现故乡盐碱地上匍匐的灶户,他们皴裂的手脚在卤水中浸泡成赭色。去年春旱,县官仍催缴盐课,邻家幼子饿殍的模样忽然清晰如昨。他笔锋一振,破题便写:“利之所趋,节之所溃。今有司计锱铢于灶烟,而忘廉隅于庙堂……”

    墨在麻纸上晕开深潭。他渐入无人之境,三代井田之制、管仲轻重之术、桑弘羊均输之法,诸般典故如活泉涌出笔端。写到“昔公孙宏牧豕海上,犹存稷下之风;今之士人怀金市中,竟效陶朱之态”时,竟未察觉巡场御史已在身后伫立良久。

    日昳交卷,李慕先出得场来,但见徐世宁正被数人围拢。“世宁兄‘马骨高’之喻,必入主司法眼!”谄笑之声刺耳。原来徐世宁在赋中直书:“贤士当居金玉之台,犹骏马需饰珊瑚之鞍。昔燕昭王筑黄金台,今圣朝开科取士,皆欲使千里骨不没于盐车。”竟将贿金之事化为求贤典故。李慕先低头疾走,袖中手指却将粗布衣襟攥出深痕。

    三、揭榜惊雷

    放榜那日飘着霰雪。皇城外的照壁前,锦衣如云霞翻涌。李慕先站在人群外缘,听见前方爆出狂喜的哭喊,也看见有人踉跄退后、面如死灰。他目光巡弋三遍,终在乙榜最末见到“李慕先”三字——同进士出身,赐宴杏园,授边州参军。

    正恍惚时,忽闻鼓乐大作。原来甲榜之首竟是徐世宁,赐进士及第、翰林待诏。人群自动分开通道,徐世宁骑着白马缓缓行过,马上金鞍在雪光中耀眼夺目。有老者低声议论:“听闻徐郎君那篇《盐铁论》,深得盐铁使刘公赏识……”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扯袖制止。

    李慕先转身离去,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。回到客舍,店伙已将他行李搬至门外廊下——新科进士们即将入住,掌柜要腾房。他默默捆好书箱,那沉坠感竟比来时更重三分。正要离去,却见徐世宁的豪仆追来:“我家郎君请李参军过府一叙。”

    徐宅在亲仁坊,朱门兽环气派非常。暖阁里炭火熏得人面颊发烫,徐世宁已换上市纹紫袍,笑吟吟推过一只锦匣:“慕先兄大才,屈居边陲实在可惜。刘某公爱才若渴,若兄愿在盐铁使幕中任职,三年内保兄入御史台。”匣盖开启,十锭马蹄金排列如雪。

    李慕先忽然想起儿时随父进山采药,见过一种寄生古树的藤蔓,枝叶繁茂如华盖,根系却始终扎不进厚土。他轻轻合上锦匣:“徐兄可知,牛腰之卷虽重,尚能肩扛背负;马骨之金虽高,终是身外累物。”

    四、陇西明月

    赴任那日正值立春。李慕先雇了头青驴,书箱一左一右搭在驴背,真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牛腰担”。出金光门西行,长安城阙渐次隐入尘烟。沿途驿亭墙壁,处处可见墨迹淋漓的题诗,多是落第举子悲叹之语。他勒驴细观,忽然在一首《西出赋》前怔住:

    “锦囊空负牛腰卷,客囊羞存马骨金。

    欲问秦时陇头月,可照寒士未灰心?”

    墨迹尚新,题款竟是三日前。李慕先仰首望去,春阳正融化陇山残雪,官道两侧野梅已绽出星点红萼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就着冷硬的胡饼慢慢咀嚼,那滋味反比杏园宴上的猩唇熊掌更真切。

    行至第七日,遇见一队运盐的驼帮。帮主是回纥人,汉话说得生硬:“参军去沙州?那里盐湖如镜,却照不见读书人的前程。”夜宿驿馆时,回纥人取出皮袋装着的青盐,就着羊肉大嚼,忽然问:“你们汉人书生,总把‘气节’挂在嘴边。可能当盐吃?可能御风寒?”

    李慕先望向窗外,沙碛上月华流银,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亘古的清辉。他缓缓道:“气节不能果腹,却能让人在饿死前挺直脊梁;不能御寒,却能教人在冻僵时心存暖意。”回纥人愣怔片刻,举囊豪饮,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五、盐湖幻境

    沙州城小如舟,卧在瀚海边缘。李慕先的职司是监管盐课兼理刑名。到任第三日,便遇上灶户聚众抗课——原来去岁蝗灾,庄稼颗粒无收,盐铁使却下令课额增三成。白发老翁跪在衙前,高举的陶碗中只有半碗混着沙土的粗盐:“参军明鉴,实在熬不出足额了!”

    李慕先翻查旧档,发现沙州盐课已连续十二年递增。他连夜草拟奏牒,请减课三成、贷种粮于民。文书送出那夜,梦见自己回到长安礼部考场,试卷上的《盐铁论》字迹忽然化作盐粒,簌簌落满公案。

    减课未获批复,却等来盐铁使的私函。信中先赞他“年轻有为”,继而暗示若将沙州私盐贩运之利“妥为处置”,来年考课必得优等。随信附赠的竟是一卷《盐铁论》注疏——徐世宁新刊的文集,洒金笺上墨香犹存。李慕先持信立于城头,见夕阳将盐湖染成血色,忽然领悟徐世宁当日那句“马骨高”的真意:原来黄金铸就的不仅是鞍鞯,更是囚禁千里马的樊笼。

    腊月,他做出惊动全州的决定:开官仓贷粮,以自己俸禄为质。灶户领粮那日,雪下得正紧。一位老妪颤巍巍塞给他一只布囊,里面是晒干的野枣:“参军使君,这枣甜,抵不得金,抵不得银,是老婆子爬了三道梁采的。”枣子硌在手心,却有千钧之重。

    六、长安不见

    贞元六年秋,李慕先任满回京述职。灞桥柳色依旧,他的青驴却已换成瘦马。入城时正逢新科进士游街,马上少年们锦衣华服,笑容如三月春花。有人指着他满载书卷的行李嗤笑:“看那寒酸样,定是边州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吏部考功司的评语中规中矩:“勤勉有余,变通不足。”同僚私下告知,盐铁使刘公对他“不甚满意”。等待铨选的日子里,他赁居在延康坊小院,每日对着庭中槐树读书。某夜翻检旧物,发现离乡时母亲塞进的玉佩竟在箱底——原来当年她早察觉儿子的举动,又悄悄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重阳那日,意外收到徐世宁请柬。如今的徐翰林已兼判户部,宅邸扩建了三进。宴席设在临水阁,歌姬舞袖如云。酒过三巡,徐世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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