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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镜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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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却毫无转圜余地。华掌柜愕然,不甘道:“老先生岂不闻‘藏之名山,传之后人’?神技若无迹可循,终是空花幻影。留真迹于世间,亦是功德。”

    “功德?”莫守拙忽然一笑,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寂寥与傲岸,“若为功德,何须留迹?此身此生,能与这华河雾霭、紫荆开落、古槐枯荣相伴,观日月升沉,笑对风雨雷霆,笔意自在心头,便是老朽的‘功德’与‘归处’。尊驾请回,不必多言。”

    言罢,竟不再理会众人,转身面向古槐,闭目凝神,如老僧入定。

    华掌柜面色红白交加,终究不敢再扰,叹息数声,留下礼盒,悻悻而去。村人亦窃窃私语散去,皆道莫老迂腐,千金在前,竟视若尘土。

    园中复归寂静。莫守拙睁开眼,走到水瓮边,俯身。水中倒影,白发萧然,眼神却异常清亮。华掌柜之言,如石投心湖。“神技若无迹可循,终是空花幻影。”此言与梦中“镜中万象”之语,截然相反,却同样叩击心扉。

    他伸出食指,再次点向瓮中水面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停住。凝视水中倒影,那影子也凝视着他。恍惚间,倒影似乎又化为梦中水中人,对他浅笑。

    “镜能纳万象,万象本在镜中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“笔欲通神,神在何方?”

    四、水鉴

    自华掌柜去后,莫守拙行止有异。不再每日凌空虚书“归”字,而是长时间枯坐槐下,或凝视河水,或俯看瓮中倒影,时而又以指蘸水,在石案上勾画。所画非字非图,凌乱无章。

    村人偶见,皆私下议论:“莫老怕不是魔怔了?”惟村塾先生捻须道:“此乃破障之象。昔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草书大进,怀素见夏云奇峰而悟笔势。莫老所观者,镜象也。然镜花水月,终是虚妄,能否破茧,尚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莫守拙确在“观镜”。他渐有所感:水能映物,因其平静空明,不拒不迎,故能涵容天光云影、草木人形。而自己的“凌虚御笔”,强调“凌虚”,强调以己之神,驾驭笔意,冲破虚空,与天地合。此是“有为之法”,是以己力强行沟通。故五十三年来,愈是用力,愈觉隔膜。梦中道人始终背对,岂非正是此意?

    “不拒不迎,涵容万物……”他若有所悟。这一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莫守拙晨起,盥洗毕,未携那管秃笔,空手步入紫荆园。紫荆花期已过,绿叶成荫。古槐新叶嫩黄,阳光透过,筛下点点金斑,洒在树下石案、水瓮之上。

    他立于槐下,闭目良久。耳畔是华河汤汤,风过叶隙,远处鸡鸣犬吠,更显静谧。心中数十年来“御笔”“通神”的执念,如春阳融雪,渐渐消释。不再想着如何“写”,不再想着“归”字的笔画气势,甚至不再想着“凌虚”之法。

    只是站着,呼吸着,存在着。与这风、这叶、这光、这声同在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睁开眼。目光清澈,如初生婴孩。他看向那口水瓮。瓮水清澈,因久未搅动,水面平滑如真正的镜面。阳光斜照,将古槐虬枝、自己半身、以及身后一片紫荆绿云、一角蓝天,清晰地倒映其中。一幅天然图画,静谧、圆满、自在。

    没有“书写”的欲望,没有“表达”的冲动。他只是静静地“看”。

    看着水中古槐的倒影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。忽然,他心中没有丝毫预兆地,生起一种奇妙的“感应”。那不是视觉,不是触觉,难以言喻。仿佛自己的“神”,不再局限于这具苍老躯壳之内,而是自然而然,如水银泻地,如呼吸扩散,轻轻地、柔柔地,与那水中倒影的“神”相接、相融。

    水中倒影的“莫守拙”,也似乎在“看”着他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,物与我,实与虚,内与外,笔与意,书写与被书写……种种对立界限,悄然模糊、消融。

    他无意识抬起右手食指,并未伸向水面,只是自然而然地,顺着心中那股与水中倒影相连相融的“感应”,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没有笔。没有墨。没有虚空为纸。只是心意微动,指尖虚划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水瓮平静如镜的水面,中心位置,毫无征兆地,荡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。涟漪过处,水面依旧平滑如镜,倒影清晰。但若有人能如莫守拙此刻这般“观”,便会“看见”,在那涟漪漾开的一刹那,水中的倒影——那古槐、那紫荆、那蓝天、那老者——它们的“神韵”,似乎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,极其精微地“勾勒”“提摄”了一下。不是改变了形状,而是让那倒影本身的存在感,骤然“清晰”“凝聚”了亿万倍,仿佛从“倒影”,即将化为另一个真实的“世界”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变化的“轨迹”,在水中无形无迹,却在莫守拙的心神之中,清晰地映出一个字——“归”。

    此“归”,非笔墨写成,非意念强构。它是水中万象自然映现之“理”,是物我相忘时心神自动“描摹”之“象”。是倒影之“镜”与他心之“镜”互照时,自然而然显现的“真文”。

    莫守拙如被雷殛,僵立当场。指尖凝固在空中,微微颤抖。心头翻江倒海,五十三年修持,种种困惑、滞涩、骄傲、惭悔,在这一瞬间,被一道无形的光芒照彻,冰消瓦解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

    “凌虚御笔”,重点不在“凌虚”,亦不在“御笔”。异人所传,本非“写法”,而是“观法”,是“心法”!是以心为镜,映照大千。笔动,非我动,乃万象动;字成,非我成,乃镜像成。所谓“通神”,神不在天,不在地,就在这朗朗乾坤、森罗万象之中,亦在观者一念清明之心里。强行以笔意“沟通”,恰是以己之镜,遮蔽天镜。惟有放下“驾驭”,止息“追逐”,让心如止水,明镜高悬,则万象自来,神意自显,笔下(或心中)自然“归”于圆满自在。

    昔日梦中青衣道人背对,非拒之,乃示之:道不在前,而在你自身心镜之中。所谓“归”,是心神回归本然之明镜,亦是万象归于心镜之映照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指,望着水瓮。水面已复平静,倒影依然。但在他眼中,一切已然不同。他不再觉得那水瓮只是盛水陶器,那水中只是虚幻倒影。那是一面“天镜”,映照着此刻此地最真实、最活泼的宇宙生机。而他,亦是这样一面“镜”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莫守拙忽然笑了起来,初时低沉,继而畅快,笑声惊起了槐梢栖鸟。笑着笑着,眼角却有浑浊老泪滑落。

    “安步中原笑雨雷。常挥墨,日月乃良师。”他低声吟哦,意味已全然不同。往昔吟此,是孤高自许,是砥砺自勉。此刻吟来,却是从容自在,是印证本来。“挥墨”何必有形之墨?“日月”岂止天上日月?万物皆师,镜镜相照。

    五、镜圆

    自此,莫守拙依旧每晨至紫荆园古槐下。不再携带那管曾视若性命的秃笔。或坐或立,或观河,或赏花,或闭目听风。偶尔,他会伸出手指,在空中、在地上、在石案、甚至在自己袍袖上,随意勾画。无笔无墨,无迹可循。

    但若有心人细观,会发觉他勾画之时,眼神空明而专注,身周仿佛有一种极其宁静而圆满的气场。园中鸟雀,有时会落在他附近枝头,歪头打量,并不惊飞。风过时,紫荆叶、槐叶的拂动,似乎暗合着他指尖虚画的某种韵律。

    村塾先生某日悄悄观察良久,回去对村人叹道:“莫老已入化境。昔年是以笔追意,如今是意动而万象随。其‘写’与否,已不重要。他立处便是文章,行处皆成法书。此真‘归’矣。”

    华掌柜自那次碰壁,并未死心。数月后,又托人带来书信并重礼,言辞愈加恳切,价码再加。莫守拙展信一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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