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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心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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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元夕烽烟

    丙午年正月十五,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未歇,十里秦淮已沸反盈天。朱雀桥上忽起怪风,吹得万盏莲灯如流萤乱舞。桥东茶馆二楼轩窗洞开,但见一老一少凭栏对坐,中间那方花梨木棋枰上,竟无棋奁,只散着三五册翻卷的旧书。

    老者姓贾,单名一个诩字,穿一领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,山羊胡上沾着茶沫。他对面那垂髫小儿唤作嘉乐,约莫十一二岁,脑后一条歪辫用红绳胡乱扎着,门牙豁了道缝,此刻正将本《昭明文选》拍得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妙尽幽微化始终,研赜观物了成坏——好大口气!”嘉乐咧嘴时漏风,话音却清亮如磬,“贾爷这酸诗,分明是剽了《文心雕龙》的髓!”

    贾诩嘿然一笑,枯指在桌上叩出三记闷响:“竖子知类通达宇穹心?怕连《尔雅》首篇都背不全。”

    茶馆里霎时静了。原本喧闹的茶客们纷纷侧目,但见那小儿突然站起,辫梢红绳竟无风自动。更奇的是,窗外飘进的几瓣梅花,在他周身三尺处倏然悬停,缓缓旋成个玉白色的涡。

    二、口舌刀兵

    “放马来!”嘉乐童声骤沉,竟带出金铁相击之音。话音未落,他抓起那本《文选》凌空一抖——纸页纷飞间,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:“惊涛拍岸”四字化作千堆雪浪,“剑阁峥嵘”凝作铁色山崖,更有“明月皎皎”变作一轮寒光,直扑贾诩面门。

    老翁不闪不避,从袖中摸出半块松烟墨,就着残茶在掌心一碾。但见他以指代笔,在虚空中写了个“收”字。那字非篆非隶,墨迹浮空处竟生出漩涡,将漫天字影尽数吸入。满室茶香忽化作墨香。

    “雕虫小技。”贾诩掸了掸袖口,“可知文心有三境?尔这‘字化形’不过初境,譬如稚童耍木刀。”

    嘉乐小脸涨红,豁牙咬得咯吱响。忽地解下脑后红绳,往那本《战国策》上一绕——竹简虚影自书中腾起,苏秦张仪之语化作万千游说之剑:“合纵!”“连横!”剑光交错成网,网中更浮出六国舆图,山川城池皆蕴杀伐之气。

    茶客中已有数人骇然离席。掌柜的欲上前劝阻,却被柜台上一册突然翻开的《山海经》拦住去路,书页中跃出的冉遗鱼虚影,正朝他喷吐水雾。

    贾诩终于起身。他解开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,将满头白发束成个道髻。这个动作极寻常,可当他束发时,整座茶馆的梁柱发出吱呀轻吟,仿佛突然老去了百年。

    “第二境,”老翁并指如戟,在虚空划出一道焦痕,“谓之‘意生象’。”

    焦痕蔓延处,竟浮现出《道德经》章句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这十二字不化刀剑,不生异兽,只静静悬在那里。可嘉乐催动的六国舆图,触到这些字时骤然扭曲——图中城池化作草扎,兵甲变作纸偶,那漫天游说剑光,竟如春雪遇阳,寸寸消融。

    小儿连退三步,辫子散开大半。他却笑了,露出那豁牙:“老贼逼我出第三境。”

    三、文心相见

    嘉乐突然扯开棉袄前襟。茶客们倒抽凉气——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,竟有一道朱砂绘就的符印,形如古篆“文”字,却又多了几笔蟠虺纹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贾诩瞳孔骤缩,“以身为祭,养本命文心?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在邺城废墟,我吞了半块《典论》碑。”嘉乐稚嫩的脸上,浮出不合年纪的沧桑,“今夜元宵,文曲星偏照东南。贾诩,你怀里那半部《文赋》手稿,该还给我了。”

    老翁沉默良久,缓缓从贴肉处取出一卷焦黄的帛书。书卷展开时,有流萤般的金屑簌簌飘落,每一屑都是一枚残字,在空气中燃烧成陆机的手泽。

    茶馆已空无一人。掌柜抱着账本缩在灶间,从门缝窥见毕生难忘的景象:

    嘉乐胸口符印大亮,光中浮起千卷书影,经史子集如百川归海,在他身后汇成一座巍巍书山。山中有诵经声、论辩声、吟诗声、哭祭声,自先秦诸子至魏晋风骨,三千年文气浩荡而来。

    贾诩展开的帛书却极静。静得能听见蚕食桑叶的沙沙声——那是陆机当年在洛阳狱中,用筷子蘸着粟粥,写在囚衣内衬上的绝笔。二十四个残句,却让整座书山开始摇晃。

    “文心雕龙,首重风骨。”老翁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,“尔吞碑强记,不过饾饤之学。可尝过建安二十四年冬,铜雀台下埋着的雪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茶馆地板化作冻土。有朔风从地缝钻出,风中夹杂着邺城旧宫的编钟残响。嘉乐书山中最外层的那些典籍,已然结满白霜。

    四、局中有局

    小儿突然跌坐在地。不是力竭,而是他看见冻土中浮现的影子——那不是贾诩,是个戴枷披发的文士,在雪地上以指为笔,写下“渴不饮盗泉水,热不息恶木阴”。每写一字,指骨便断一节。

    “陆士衡……”嘉乐喃喃道,胸口的符印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“是我祖父的祖父的先生。”贾诩蹲下身,白发垂到孩童面前,“永嘉之乱时,我贾氏先祖背着他逃出洛阳。那半部《文赋》,是陆公咽气前,用断指在我先祖掌心重写的。”

    冻土蔓延到嘉乐脚边。他看见更多影子:有人在刻碑时被斩去右手,有人在焚书烈火中吞下竹简,有人将诗篇刺在婴儿背上,有人把经义谱成乞丐的莲花落……三千年文脉,竟是由这些破碎的影子扛着,在血与火中爬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不配。”老翁轻声道,“你以为文心是刀剑,是胜负,是天下无双。可它其实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咳出的不是血,是墨色的冰碴,每一粒里都冻着个残缺的典故。

    嘉乐怔怔看着那些冰碴落地,化作一行行小字:“竹林七贤醉卧处……兰亭曲水流觞时……滕王阁朽木逢春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伤。”贾诩抹了把嘴角,“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痴,是遍体鳞伤还要提笔的愚,是……”他盯着孩童的眼睛,“是你娘亲临终前,在破庙地上用炭条教你认‘山河’二字时,蹭在掌心的黑。”

    小儿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五、灯火如豆

    冻土开始消融。不是被书山文气压倒,而是嘉乐自己散去了胸口的符印。那座巍巍书山化作流萤,万千典籍的虚影如雪花飘散,落在茶馆桌椅间,落在灶台水缸边,落在掌柜从门缝偷看的眼睫上。

    “我娘……”嘉乐的声音很哑,“她不是病死的。是替我挡了搜书的衙役,脊杖打断了,还爬回来教我写完最后一行《急就章》。”

    贾诩默默将那卷帛书放在孩童膝上。帛书接触到嘉乐颤抖的手指时,那些焦黄的纹理忽然舒展,像是等了太久太久。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。”嘉乐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邺城,我就在碑后。”老翁望向窗外,秦淮河上万灯漂流,每一盏都载着个卑微的愿望,“看见个九岁的孩子,从瓦砾里扒出碑石,一块块吞下去。吞到第七块时,你娘的血从嘴角渗出来——她生前读的最后一页,融在你血里了。”

    茶馆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。

    掌柜终于推门出来,端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给两人各斟一碗,又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木。火光跳跃着,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,渐渐融成一个执笔的姿势。

    六、不系之舟

    “第三境是什么?”嘉乐忽然问。

    贾诩饮尽碗中茶,从怀中取出另一物——不是书,是艘半掌大的桃核舟。核舟雕得极精,舷窗可开阖,船头还立着个戴东坡巾的小人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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