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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炎凉帖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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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还有些老关系,逼急了反咬一口,也不值当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爽快!那就这么定了!”

    签字画押,交割清楚。孙掌柜抱着画匣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陈老板早拿出这宝贝,何至于此?您啊,就是太实诚!”

    一行人走了。长生瘫坐在椅子上,哭出声来:“东家,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传家宝啊…”

    “死物罢了。”陈掌柜望着门外,忽然道,“长生,你去趟码头,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北上的货船。要快,要稳。”

    “您这是…”

    “咱们也该动动了。”

    长生走后,陈掌柜掩上店门,从梁上摸出个小铁盒。打开,里头是另一沓银票,整整八百两。还有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:丙午年腊月廿九,苏州阊门,陈亲启。

    他把信就着油灯烧了,灰烬落进茶杯,晃了晃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苦的。比黄连还苦。

    五、除夕惊雷

    腊月廿九,岁除。

    按旧例,这天该是清算、祭祀、团圆的日子。瑞昌号却大门紧闭,像座坟墓。

    午时,巷口来了顶青布小轿。轿帘掀开,下来个老者,灰鼠皮袄,沉香木杖,正是当年受陈掌柜大恩的王举人——如今该叫王主事了。

    长生开门,吃了一惊:“王大人?”

    “你东家呢?”王主事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楼上,陈掌柜正在焚香。不是祭祖,是把那本《炎凉帖》一页页撕下,投进火盆。火舌舔着墨迹,那些名字、那些往事,化作青烟,从窗缝钻出去,散在寒风里。

    王主事上楼时,正看见最后一页烧完。他顿足长叹:“文甫!你糊涂啊!”

    陈掌柜转身,笑了:“原来是敬斋兄。坐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坐得住吗?”王主事压低声音,“你可知今日早朝,京里来了八百里加急?朝廷要清丈苏松田亩,重定税赋!那些挂在你名下的三千亩‘寄田’,一夜之间全成了赃证!”

    所谓“寄田”,是江南官场潜规则。官员为避税,将田产挂在商户名下,每年给些“保管费”。陈掌柜名下这三千亩,牵扯着苏州府七八个官员,其中便有当年他鼎力相助、如今已官至知府的张大人。

    “清丈便清丈,与我何干?”陈掌柜慢条斯理地沏茶。

    “与你何干?”王主事急得冒汗,“张大人方才找我,话里话外,要你‘识大体、担全责’!意思明白得很:这田是你私自侵吞,与旁人无涉。你若认了,他保你家人无恙;若不认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    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。陈掌柜看着那堆灰烬,忽然问:“敬斋兄,当年你秋闱落第,贫病交加,躺在关帝庙里等死。我背你回家,请医抓药,陪你三月。你中举那日,在我家祠堂发誓,说此生若负我,天打雷劈。”

    王主事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“今日你来,是报恩,还是催命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”王主事嘴唇哆嗦,“文甫,人在官场,身不由己啊!张家势焰熏天,我一个小小主事,如何抗衡?你若肯担下,我保你…”

    “保我什么?”陈掌柜起身,推开窗。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远处隐隐有雷声——冬雷震震,是为异象。

    “保我全尸?保我妻儿流放时不至冻饿?”他转身,目光如刀,“敬斋兄,你回去告诉张大人:田契在此,我一亩未动,年年账目清楚。他要我担,可以。但我陈文甫,要在公堂之上,当着苏州百姓的面,一亩亩、一笔笔,说个明白。看看这三千亩田,究竟是谁的肉,谁的血!”

    王主事踉跄后退,撞翻了凳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陈掌柜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簿子,“这是十年来,经我手流转的‘寄田’明细,涉及官员二十一员,银钱八万四千两。你猜,我若把它交给应天巡抚,会怎样?”

    簿子掉在地上,啪一声响。

    王主事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商人,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。

    而是一头磨利了爪牙,隐忍多年的狼。

    六、子夜钟声

    王主事是爬着下楼的。

    陈掌柜独自站在窗前,看那顶小轿逃也似的消失在巷口。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要掩尽世间一切污秽似的。

    长生红着眼睛上来:“东家,船找到了。津门来的粮船,明早卯时开,直放通州。船老大说,只要银子足,鬼差也追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陈掌柜从铁盒里取出五百两银票,“这些你拿着。三百两给船资,余下的,到通州置个小院,隐姓埋名,娶妻生子,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长生扑通跪倒:“东家!我跟着您!死也跟着!”

    “傻话。”陈掌柜扶起他,替他掸了掸膝盖的灰,“我若有子,也该你这般大了。走吧,走得远远的,别再回这是非地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呢?”

    “我?”陈掌柜笑了,笑得苍凉而痛快,“我还有笔账,要跟这苏州城,好好算一算。”

    子时将至,远处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。一百零八响,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。

    长生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走了。

    陈掌柜关好铺门,上了三道闩。他洗净手,换上一身半旧但整洁的深蓝直裰,对着铜镜,将发髻重新梳好。镜中人两鬓已星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他从柜底取出个长条包袱,解开,是一把剑。剑身乌黑,无鞘,刃口有细密的云纹。这是祖父留下的,据说曾随戚家军斩过倭寇。传到他这代,只能挂在墙上当装饰。

    今夜,它该出鞘了。

    七、雪夜独明

    正月初一,元日。

    苏州城还沉在宿醉的梦里,瑞昌号已烧起熊熊大火。火是从库房烧起的,那里堆满了陈掌柜半月前购进的旧账本、废棉絮,浇了十斤菜油。

    火光冲天时,陈掌柜正坐在二楼窗前,慢条斯理地烫一壶黄酒。桌上两碟小菜:一碟茴香豆,一碟酱牛肉。

    街坊惊起,泼水救火,乱作一团。有人喊:“陈掌柜还在里头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火中跃出,落地打个滚,毫发无伤——是长生养的那条黑狗。狗嘴里叼着个包袱,撒腿狂奔,转眼没入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众人怔愣间,二楼窗户推开,陈掌柜探出身,举杯道:“各位高邻,新年吉庆!陈某以此火,除旧岁污秽,迎丙午新春!”

    说罢仰头饮尽,掷杯于火。

    惊呼声中,他大笑三声,闭窗不见。

    火越烧越旺,却诡异地只困在瑞昌号内,不殃及邻舍。有人说看见火中有条黑龙盘旋,也有人说陈掌柜早已得道,这是兵解升仙。真真假假,成了苏州城百年不解的奇谈。

    天色微明时,火势渐熄。废墟余烬中,官差找到了“陈掌柜”的焦尸——实是一具穿戴整齐的乞儿尸身,三日前冻死桥洞,被陈掌柜用十两银子从义庄买来。

    而真正的陈掌柜,此刻已在北上的粮船中。船出娄江,入长江,顺风顺水。他独立船头,看两岸青山如黛,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大火。

    烧掉的何止是一间铺子?是他四十年的人生,是那些理不清、还不尽的人情债,是炎凉世态加诸他身的枷锁。

    船老大递来热姜汤:“先生好胆色。只是可惜了那份家业。”

    “家业?”陈掌柜接过碗,热气蒸腾了他的眉眼,“《金刚经》云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家业是梦,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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