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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辩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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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”;有时两老说“古人有云”,他会问“那今人该如何”。一来一往,倒真像棋枰对弈,只是这回,棋盘是天地,棋子是道理。

    转眼入夏。荷花开的时候,嘉儿染了暑气,躺在竹榻上蔫蔫的。贾岳亲自煎了药,一勺勺喂他。药苦,嘉儿皱眉,贾岳便从袖中摸出松子糖——还是七年前那种,油纸包着,甜香混着药苦,在空气里缠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太爷爷。”嘉儿含着糖,忽然说,“等我好了,咱们下棋。您让我九子,我也能赢。”

    “狂。”贾岳拿湿帕子擦他额头的汗。

    “不是狂。”嘉儿眼睛亮晶晶的,因发热,更亮得灼人,“您的棋路,我都摸透了。开局必占星位,中盘好取实地,收官最重次序。可我不一样,我开局乱下,中盘乱搅,收官……我根本熬不到收官。”

    贾岳手一顿。

    “所以您跟我下,总觉着别扭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”嘉儿笑,豁牙露出来,“可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么?我虽赢不了,可也让您赢不舒服。这不算赢,可也不算输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帕子掉进铜盆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贾岳看着重孙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轮嘶鸣。最后,他哑声道:“对。”

    病愈那日,恰是七夕。敏儿在葡萄架下摆了瓜果,说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。嘉儿笑她傻:“隔着天河呢,怎么听得见?”

    “心诚则灵。”敏儿认真道,“就像下棋,隔着棋盘,不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嘉儿愣了愣,忽然跑去找贾岳。老人正在灯下看棋谱,见他闯进来,挑眉:“病好了就撒欢?”

    “太爷爷,咱们下棋。”嘉儿眼睛发亮,“不下十九路,下九路。不要定式,不许长考,想到哪下到哪。”

    贾岳笑了:“胡闹。”

    可还是摆开了九路枰。果然毫无章法,黑子白子乱撒,像小孩涂鸦。下到一半,嘉儿忽然停手:“您输了。”

    贾岳细看棋局,黑白纠缠,胜负未分。

    “您看,”嘉儿指着一处,“这里,我若下这,您必堵这;您堵这,我就下这;您再堵,我再下——十步之后,您这条大龙就死了。”他边说边摆,棋子啪啪落下,果然如他所言。

    贾岳盯着棋枰,良久,长叹一声:“后生可畏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可畏,是可乱。”嘉儿笑嘻嘻收棋子,“我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。”

    窗外,银河泻地。牛郎织女星隔着天河,静静对望。葡萄架下,敏儿仰着头,等一个听不见的私语。

    三星阁的灯,亮了一夜。

    秋深时,贾岳染了风寒。病来如山倒,咳得撕心裂肺。嘉儿守在榻前,端茶递药,夜里就铺个褥子睡在脚踏上。老人昏沉中,常抓着他的手,喊“松儿”——那是他早逝儿子的名字。嘉儿便应:“哎,爹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有一夜,贾岳精神好些,靠在枕上,看窗外的月。月将圆,清辉如霜,铺了满地。

    “嘉儿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可知,人为何要读书?”

    嘉儿正拧热毛巾,闻言回头:“明理?”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老人摇头,声音虚弱,却清晰,“是为了不害怕。”

    “害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害怕死。”贾岳望着月,目光渺远,“读了书,就知道秦皇汉武也死了,李白杜甫也死了,苏东坡辛弃疾都死了。死了,骨肉成灰,可他们的诗、他们的文章、他们的道理,还活着。那么,人死了,或许也有什么能留下来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重孙,“我留不下什么,贾家诗书传家,到我这儿,只剩个空架子。你爹……你爹性子软,撑不起。你叔叔钻钱眼里了。只有你,嘉儿,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,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嘉儿鼻子一酸,忙低头拧毛巾。

    “可我怕你太像。”贾岳咳嗽起来,嘉儿忙替他抚背。老人喘匀了气,接着说,“我年轻时,也觉着天下事没什么难的,什么规矩礼法,都是狗屁。后来……后来栽了跟头,差点把家业都败了。你爹就是那时吓破了胆,一辈子畏畏缩缩。”他握住嘉儿的手,枯瘦的手冰凉,“我不愿你栽跟头,可更不愿你像我,栽了跟头就怂了。该狂时狂,该敛时敛——这话虚,我知道你听不懂。等你懂了,大概也老了。”

    嘉儿反握住那只手,握得很紧:“我不老。您也不老。咱们还要下棋,下那种乱下的棋。”

    贾岳笑了,眼里有泪光:“好,下乱棋。”

    那夜之后,老人病势渐渐沉重。冬至那天,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嘉儿推窗,见天地皆白,三星阁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,像戴了孝。

    贾岳回光返照,精神忽然好了许多,竟要人扶他到阁前看雪。柳文渊也来了,两个老友坐在暖阁里,围着火盆,看雪落无声。

    “还记得那年大火么?”贾岳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记得。”柳文渊拨弄炭火,“祠堂烧了半边,倒烧出个真相。”

    “那小子,”贾岳指指窗外——嘉儿正在院里堆雪人,敏儿给他递雪团,“扔了罐石灰,倒救了半卷谱。”他笑了笑,“有时我想,若没那场火,若没那小子的胡闹,咱们俩,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赌气?”

    柳文渊沉默片刻:“大概还在赌气。人哪,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把火,烧一烧,才清醒。”

    雪静静下。嘉儿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,又解下自己的红绒绳,给雪人围上当围巾。敏儿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贾岳忽然说,声音很平静。

    柳文渊手一颤,炭钳掉在砖上,“当啷”一声。

    “别这副模样。”贾岳笑道,“七十古来稀,我七十有三,够本了。”他望着窗外嬉闹的重孙,目光柔和,“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子。太聪明,又太倔,将来不知要碰多少壁。”

    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自有福。”贾岳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眼,“我那局‘云镜三星’,谱上传了十代,没人解得开。到他这儿,一把乱撒,倒解开了。你说,这是不是天意?”

    柳文渊喉头哽住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,”贾岳声音渐低,“棋谱我放在……棋盘底下……第三块砖……”话未说完,手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炭火“毕剥”一声,炸起几点火星,又黯下去。

    嘉儿堆好雪人,回头喊:“太爷爷,您看像不像您——”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看见柳文渊跪在榻前,肩头剧烈耸动。看见敏儿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掉进雪里。看见廊下的福顺老仆,缓缓跪倒在地,额头触着冰冷的砖。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一片雪花飘进窗,落在贾岳安详的脸上,没有化。

    三日后,出殡。白幡在风雪里翻卷,纸钱混着雪片,纷纷扬扬。嘉儿捧着牌位走在前头,一步一个雪窝。他没哭,只是紧紧抿着嘴,那条细辫子结了冰凌。

    头七那夜,他独自走进三星阁。掀开青石棋盘,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。撬开,有个油布包。里头是那卷《云镜三星谱》真迹,还有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很短,是贾岳的笔迹,墨迹很新,应是病中写的:

    “嘉儿吾孙:谱赠有缘人。棋道人心,皆在‘活’字。棋活则生,人活则明。勿泥古,勿拘礼,但求心安。你问我道在何处,道在雪中炭,在夜中灯,在你所行之路。大胆走,莫回头。祖父字。”

    嘉儿拿着信,在空荡荡的阁子里坐到天明。晨光微熹时,他摊开棋谱,在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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