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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归墟志·复苏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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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,“尤其当人只愿记住部分真相时。”

    东归踉跄后退。四十年来,他深信父亲是清官蒙难,全家遭害。可这些记忆碎片...

    “那失踪的幼子,”他嘶声问,“究竟去了何处?”

    沈翁不答,引他至崖边。拨开藤蔓,现出一处洞穴。洞内干燥,有石床、石案,案上积尘寸许,唯中央一处洁净,似常被摩挲。洁净处刻着四句诗,正是昨日桥头所诵。

    但在诗旁,另有两行小字,乃以簪子深深划出:

    “父罪当偿,子债何还?

    化名东归,此身已献。”

    署名:复苏东之子,苏复。

    七、真相应

    “苏复...”东归抚触刻痕,“这是我?”

    “是,也不是。”沈翁盘膝坐于石床,“四十年前那夜,确有一场截杀。但非山匪,而是宫中某股势力——他们察觉复侍郎暗中重查药案。混战中,复侍郎将你托与心腹侍卫,命其带你北上,自己与夫人驾车引开追兵。那十七具焦尸,实为死士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...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活着,却也死了。”沈翁望向洞外流云,“他换名易姓,入陇西为胥吏。因熟知刑律,助刺史破数桩奇案,渐升至陇西节度使府录事参军。然终身不敢认子,只暗中关注。三年前,你中进士,他本已备厚礼,却闻你被外放陇西...”

    东归猛然想起:三年前赴陇西途中,于凤翔府遇盗,行李尽失。困顿之际,有老吏赠银二十两、旧衣数袭。问其名,但笑不答,唯指西北天际孤雁。

    “他在陇西,我亦在陇西。三年间...”

    “他在你衙署对面茶楼,包一雅间,每日看你出入。”沈翁自怀中取出一叠纸笺,皆摹画同一青年:风雪中勘案,灯下阅卷,院中植梅...最后一幅,题字:“吾儿今日辞官,初心未改,复可慰矣。”

    笔迹苍劲,正是东归幼时习字帖上批注之笔迹!

    “一月前,他病重弥留,托人送我此匣。”沈翁开启石床暗格,取出一铁匣。内有三物:一为账册,录有壬午年太医院药材出入明细;二为血书,乃当年某太医临死所留;三为信笺,仅八字:

    “真相付汝,吾儿托卿。”

    东归颤抖捧起血书。绢帛泛黄,字迹褐红:

    “壬午六月初七,贵妃方。夏枯草本三钱,入库亦三钱。然申时三刻,掌药太监王全,持‘凤藻宫’对牌,强取夏枯草五钱。余补入二钱,账作‘耗损’。酉时,见王全与...与...(血迹模糊)...私语。所补之二钱,恐非原物...”

    血迹至此中断。

    “凤藻宫,乃当年陈皇后寝宫。”沈翁道,“陈皇后无子,贵妃若产子,恐危其后位。然此推测,无实据。”

    东归忽问:“那补入的二钱,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“问在要害。”沈翁目露赞许,“此即你父潜伏四十年所查之事。太医院药库‘耗损’,例由‘惠民药局’补入。而壬午年,执掌惠民药局者...”

    “是谁?”

    “国舅陈璘。”沈翁一字一顿,“陈皇后之胞兄。”

    八、六月霜寒

    真相如拼图渐全:陈皇后恐贵妃产子,命兄陈璘从宫外寻来性寒之“六月霜”,买通太监王全,在补入药库时替换部分夏枯草。本欲使贵妃小产,不意剂量有误,致人死命。事发后,陈皇后为灭口,毒杀王全,并嫁祸当日当值太医沈明渊。而刑部侍郎复苏东初查时,已疑有诈,然陈氏势大,只得明面上断沈太医有罪,暗中继续追查。

    “父亲既知真相,为何不奏?”

    “因陈璘掌兵部,京畿防务皆在其手。且...”沈翁苦笑,“你可知壬午年秋,陛下为何突然废太子?”

    东归震惊。壬午年八月,在位二十载的太子被废,改立陈皇后所出之子。三月后,新太子暴毙,朝野哗然。

    “陛下早有废太子之心,苦无借口。贵妃之死,恰成导火索——陛下疑太子生母(已故元后)旧部所为,借机清洗。”沈翁长叹,“你父察觉此案已成陛下棋局,若强行揭穿,恐致朝局动荡,边关生变。故选择隐忍,暗搜实证,以待时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等,就是四十年...”

    “四十年间,陈皇后薨,陈璘病死,当年知情人零落殆尽。”沈翁指向铁匣,“你父所集证据,本可翻案。然翻案之后呢?沈太医不能复生,十七颗人头不能重长。更何况...”

    更何况,翻案即意味着揭露帝王权术之冷酷。届时,今上颜面何存?朝局如何?

    东归颓然坐倒。父亲潜伏四十年,集齐证据,却选择带入坟墓。这何其荒谬,又何其悲凉。

    九、复苏之意

    暮色四合,洞中昏暗。沈翁燃起松明,火光跃动。

    “老丈等我四十年,只为交付这些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沈翁自袖中取出一瓷瓶,“更为了此物——‘六月霜’之解药。”

    瓷瓶剔透,内盛碧色液体,中有银丝游弋,如活物。

    “此药以醒魂葱露为基,茱萸酒为引,”沈翁目光复杂,“第三味‘太医悔泪’,老朽已备了四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为我而备?”东归苦笑,“我并未中六月霜之毒。”

    “你中了。”沈翁缓缓道,“壬午年那夜,你母携你逃难,途中曾饮山泉。后查,那泉上游,正是陈璘别院废药倾倒处。你母抵陇西后病故,你则落下寒症,每逢节气交替即发。你父暗中求医,得一方:‘此子胎中受寒毒,非常药可解。唯待其四十岁时,气血转衰,寒毒外显,以原毒之解药攻之,或可根治。’”

    东归怔住。确是去岁满四十后,寒症发作愈频,且渐生幻象,记忆紊乱。

    “饮下此药,寒毒可解。然有一弊——”沈翁紧盯东归,“服药后三日,你将记起所有被遗忘之事。包括...那夜亲眼所见。”

    “所见何事?”

    “你父为取信陈璘,曾假意投靠,送出情报数则。其中一则,致三名太医门生被灭口。”沈翁闭目,“那夜你在帘后,目睹全过程。”

    洞中死寂,唯闻火把噼啪。

    良久,东归伸手取瓶:“若我不饮?”

    “寒毒入髓,活不过三年。且记忆日渐错乱,终成疯癫。”

    “若饮?”

    “毒解,但将永陷弑父心魔。”沈翁睁眼,“此即‘复苏’真意——非指草木逢春,而是人面对全部真相后,能否苏醒重生。”

    十、青葱如故

    东归持瓶出洞,立于崖边。山下万家灯火,泗水如带。四十年前,父亲是否也曾在此徘徊?

    他想起来陇西第一年冬,勘察雪灾,见冻毙老者怀中紧搂一婴,婴竟存活。百姓言:“此老父以体温暖儿三日,身僵而不倒。”他含泪埋葬老者,收那婴儿为义子。今已启蒙读书。

    想起在狄道,逢大疫,他开仓放药,染病者众。一老妪奄奄一息,握其手曰:“使君,老身不怕死,怕孙儿无依...”他立契:凡疫中孤儿,官为抚养。后得活孤儿二十七人。

    想起辞官那日,百姓塞道,有老翁赠葱一束:“使君清似葱白,明如葱露。此去江南,望勿忘陇西苦寒地。”

    ——父亲潜伏四十年,忍辱负重,所求为何?

    ——沈翁苦候四十年,不报仇反救仇人之子,所图又为何?

    东归拔开瓶塞,药气清冽,似春草初萌。仰首饮尽,其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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