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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斋开怀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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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章寒衣素膳

    泰鸿者,金陵旧家子,中年弃市廛繁华,独居栖霞山北麓。所居茅屋三楹,竹篱环之,檐下悬“素心斋”木匾,字作瘦金体,风雨剥蚀处露木纹如掌痕。

    其人每日寅正即起,不燃烛,惟启东窗纳微光。盥洗之水必取后山石潭,冬夏皆以手掬之,触额三巡,谓之“洗心”。衣衫终岁两套:春葛冬棉,皆靛青原色,襟无绣饰,带用苇茎。或问:“寒甚可添裘乎?”答曰:“昔范叔一袍,能御秦廷之威;某今四肢俱全,何惧金陵之露?”

    三餐之制,较僧寮尤苛。晨炊粟米半盏,佐以盐渍蕨菜三茎。午膳主莴苣、荠菜,或蒸或焯,不假荤腥,即脂麻油亦省却,惟滴松露半匙。暮时惟饮山泉煮沸,煨茯苓一片于陶壶,坐看云起时啜之。米粮菜蔬皆自垦院东三分地,锄耨灌溉不假仆役。尝有蚁群侵菜畦,泰鸿以竹枝轻导之至槐树下,曰:“各具性命,同禀天和。”

    最奇者,其戒律暗合古医经“七伤”之说。酒固不饮,茶亦择性平者;烟固不吸,炊烟过浓亦掩口鼻。市集旬日一往,必以葛布掩面,避浊气如避箭镞。邻人馈新酿,辞曰:“麴糵乱性,醉乡伤肝。”樵子赠熏肉,谢曰:“血食秽气,有违太和。”久之,乡里传“泰菩萨”之名,小儿见其青衫飘然,辄唱俚歌:“泰菩萨,过石桥,不食人间一粒椒。”

    然其修行之本,在乎“戒视听”三字。屋中无镜,曰“戒色相”;不蓄琴箫,曰“戒声欲”;窗纸皆用桑皮粗制,朦胧如月晕,曰“戒目驰”。惟西壁悬《达摩面壁图》,纸色泛黄,其上题跋乃万历年间某比丘手迹,有“外息诸缘,内心无喘”八字,墨痕入纸三分。

    如是者五度春秋。乙巳年腊月,山雪封径,泰鸿拥絮诵《黄庭》,忽闻叩扉声如啄木。

    第二章红柬破冰

    来者褐衣芒鞋,乃清凉寺知客僧慧明。袖出泥金帖一函,腥红刺目,展开有松烟香。帖云:

    “谨詹丙午年正月初六日,洁治壶觞,奉迓

    高轩。伏冀

    泰鸿先生移玉寒舍,共赏梅雪。

    姻弟戴佩顿首”

    泰鸿指触红笺,如触炭火。戴佩者,其妻弟也,昔同窗于钟山书院。后泰鸿散尽家财入山,戴佩则承盐商祖业,建“戴园”于秦淮河畔,朱楼十二重,夜夜笙歌。自修行始,泰鸿与其绝音问已七载。

    慧明合十:“戴檀越施寺千斛米,惟求贫僧送此帖。且嘱:‘必言接管二字。’”泰鸿蹙眉:“接管何谓?”僧曰:“戴檀越新领江宁织造局丞,兼理漕粮稽查。又云:‘昔年种种,譬如昨日死;今后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’”

    是夜泰鸿对孤灯,帖展案上如创口。忆及少年时,与戴佩泛舟桃叶渡,佩击节歌《鹿鸣》,己吹铁笛和之,惊起宿鹭如雪崩。后佩娶其妹淑贞,嫁妆中有翡翠白菜一株,叶脉纤毫毕现,淑贞笑置案头:“此可伴兄长夜读。”未三载,淑贞染时疫卒,殡那日戴佩酹酒棺前:“吾必代姊看顾兄长。”言犹在耳,而尘世已换沧桑。

    雪光映窗纸,达摩像目似微动。泰鸿忽见题跋“内心无喘”之“喘”字,墨色深浅不一,细观乃蠹虫啮出小孔,星光自壁后渗入,恍如字迹在呼吸。长叹一声,研墨批帖尾:“谨依雅命。”字迹力透纸背,竟戳破三层宣纸。

    第三章赴筵蹈火

    正月初六,金陵大雪初霁。泰鸿仍着旧棉袍,惟以沸汤熨平褶皱。临行取墙脚陶罐,倒出铜钱七十二枚——此乃全年抄经所得,悉数裹入葛巾。山路冰滑,至戴园已近申时。

    朱门前石狮簪红绸,见青衫者至,阍人相觑。忽闻环佩铿锵,戴佩紫貂迎出,面如满月,执手笑呼:“竟不燃爆竹迎兄,恐惊山客清听!”十指交握时,泰鸿觉其掌温润如脂,己手龟裂如松皮,相触间似冰炭相逢。

    园内景象,匪夷所思。回廊九转,每转悬一色灯:初入为素白纱灯,书“静”字;次转月蓝,书“清”字;三转鸦青,书“淡”字……至第九转乃寻常红灯笼,书“常”字。戴佩笑指:“知兄恶艳色,特以九转清境涤尘。”泰鸿默然,惟见廊外梅林间,处处隐现彩衣鬟影,香气非兰非麝,似将百种名香同纳一鼎。

    宴设“洗心堂”,匾额竟与己斋同名。内中布置尤奇:无桌椅,惟设蒲团若干;案非木制,乃水晶琢成,下衬素绫。所陈器皿皆素陶,菜式亦仅九道:首道“雪霁寒潭”,乃豆腐雕作莲盏,盛山泉;次道“石上清响”,鲜笋三片摆作“品”字;三道“云外钟声”,竟真置小铜钟,内煨菌汤,击之清越……至第八道“枯木逢春”,侍者捧枯枝来,戴佩以银箸轻点,枝头倏绽绿芽——乃岭南巧匠以碧玉嵌就。

    泰鸿举箸复止,目注第九道漆盒。戴佩亲启之,白气蒸腾间,现出翡翠白菜。叶脉依旧,惟菜心添了红玉雕的瓢虫。满座哗然,泰鸿鬓角汗出如浆,耳畔忽闻淑贞笑语:“阿兄看这虫子,倒似活的。”

    第四章冰晖乍裂

    戴佩击掌,四壁素幔滑落,露出琉璃长窗。窗外忽现灯山,千百冰灯内燃鱼烛,照得雪地如昼。乐起,非丝非竹,乃七十二童子着白纻衣,持冰凌互击,清响成《阳春》古调。

    座中有虬髯客起立:“久闻泰先生精黄老术,今戴公以‘冰筵’相待,可谓投其所好。某有一问:昔东方朔偷桃,以何术避王母目?”满座哄笑。泰鸿徐答:“《十洲记》载,朔窃蟠桃乃孝武皇帝戏言。然仙家有‘移景换形’之法,譬如诸君见窗外冰灯,岂知烛乃蜡制,光乃焰发?目见非实,耳闻亦虚。”语毕,童子手中冰凌渐融,叮咚声乱。

    忽有热香袭来。屏风后转出庖人,捧金盘炙肉,油星溅入水晶案,滋然有声。戴佩大笑:“此乃第九道真味——‘开怀炙’!”但见鹿脊羊肋、熊掌猩唇,皆覆翡翠白菜上,红油浸透玉雕瓢虫。满座举爵,酒气蒸腾如雾。

    泰鸿面色转青,指节白如窗上霜花。正欲拂袖,戴佩忽近身耳语:“兄看那瓢虫。”细观之,红玉腹下竟刻蝇头小楷,就烛光辨,乃淑娟绝笔:“兄性过洁,反伤天和。愿偶开樊笼,见天地宽。”字迹娟秀,确是亡妹手书。

    窗外冰灯渐融,烛泪与雪水同流。泰鸿怔怔取银箸,夹起翡翠叶上笋尖——此乃全筵唯一未沾荤腥之物。入口嚼三下,忽有咸味,原已泪落如雨,五年清修筑就的冰城,在戴佩预设的暖流中,自内而外,裂出春溪。

    第五章接管之秘

    宴罢月已中天。戴屏退众人,独引泰鸿至“观雪阁”。阁中无灯,惟开北窗纳雪光,案上惟设泥炉茶铫。二人对坐,身影投在粉墙上,如两幅水墨剪影。

    “兄可知‘接管’真义?”戴佩卸下紫貂,内着粗布襕衫,竟与泰鸿无二。自袖出账册,页页记某年某月:“腊八,施粥三百碗,泰兄未至,改送棉衣入山”;“清明,代扫淑贞墓,焚新抄《金刚经》”;“重阳,暗雇樵子,以市价三倍购泰兄菜蔬”……末页朱批:“丙午年元月,兄当出山。”

    泰鸿颤手翻看,墨迹新旧交错,最早一条在七年前——正是己入山之日。戴佩斟茶:“盐商之富,皆苛敛所得。佩接管织造、漕粮二局,始知官仓鼠雀之耗,岁抵十万民家口粮。今欲革积弊,需一尘不染者司稽查。满城衣冠,惟兄五年啖蔬饮泉,可当此任。”

    “此乃以清名赎浊罪?”泰鸿苦笑。戴佩正色:“非也。淑贞临终执我手:‘阿兄性僻,然眼中容不得沙。倘天下有需涤荡处,必推兄为砥石。’今漕粮掺沙,锦缎兑麻,病在膏肓。兄可愿为金陵百姓,暂开素口,一尝人间烟火?”

    更鼓三响,雪光映得戴佩鬓角星霜分明。泰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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