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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风岁岁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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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楔子

    雪霁初晴,汴梁城银装素裹。宣德门外御街两侧,积雪堆琼,映得人眉发皆白。忽闻钟鸣七响,自大相国寺传来,惊起檐角数只寒鸦,扑棱棱掠过琼楼玉宇,在青天上划出几道墨痕。

    城西金明池畔,有老翁裹毡独钓,口中呵出白雾,凝在花白胡须上结成冰晶。池面冰封三尺,他却稳坐如钟,忽而竿头微颤,老翁手腕轻抖,竟扯出一尾赤鳞鲤鱼,在冰面蹦跳如朱砂点雪。

    “怪哉。”老翁自语,“腊月寒天,冰下水该是僵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池心“喀嚓”裂开丈许冰窟,一股暖雾蒸腾而起,雾中隐隐有笙箫之声。路人驻足惊呼,只见雾气渐散,冰窟中竟浮出一面古铜圆镜,大如车轮,镜缘雕着蟠螭纹,镜面却澄澈如水,映着碧空流云。

    更奇的是,镜中云影流动,竟非此时此景——那云是春云,天是三月天,柳丝正拂着镜中水面,桃花瓣瓣飘落。

    第一回镜中玄机

    此事半日传遍汴京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金明池畔已围得水泄不通。开封府差役拉起麻绳,将人群隔在三丈开外。国子监司业沈文渊奉旨前来查验,这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老学士,此刻正捻须俯身,盯着那面凭空出现的铜镜。

    “沈公请看。”身旁年轻录事指着镜面,“昨夜下官值守,子时见镜中升起圆月,寅时又见旭日东升——镜中光阴流转,竟比世间快了三倍有余。”

    沈文渊不语,从袖中取出罗盘。铜针甫近镜缘,便疯转如轮。他神色骤变,急退三步,罗盘脱手坠地,摔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“此非人间物。”沈学士低声吩咐,“速请司天监正。”

    午时三刻,司天监监正杨惟德携浑天仪、璇玑玉衡而至。这位执掌天象数十载的老者,见到铜镜的刹那,竟踉跄跪倒,朝镜三叩。

    “沈公,”杨惟德起身时,声音发颤,“此乃‘云镜’,载于《拾遗记》残卷。昔轩辕帝铸十五镜,其第八镜名‘云华’,可纳四时之气,现八方之景。后失传于秦火……不想竟在此现世。”

    话音方落,镜中景象骤变。

    先是柳褪鹅黄,桃谢红妆,转眼荷开六月,蝉鸣阵阵;俄而金风扫叶,雁阵南飞;倏忽间大雪纷扬,镜中竟也成隆冬——至此,镜中四季与外界同步,俱是白茫茫一片。

    围观者哗然。杨惟德却面色凝重:“此镜在调应天时。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镜面忽然澄明如洗,映出万里晴空。几乎同时,汴京上空阴云四散,一轮冬日暖阳破空而出,照得雪地金芒璀璨。池面坚冰“咔嚓”作响,裂纹如蛛网蔓延,不过半盏茶功夫,三顷金明池竟化开大半,碧波荡漾,蒸汽氤氲。

    “鱼!好多鱼!”孩童惊呼。

    但见化开的池水中,锦鲤成群跃出水面,鳞光耀目。更有数尾从未见过的异种,通体透明如水晶,唯脊线一道金丝,在空中划出灿灿弧线,又“噗通”落入温水。

    岸畔老梅,本只是星星点点的花苞,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,红梅、白梅、绿萼梅……一时香雪成海。几株本该四月才开的垂丝海棠,也糊涂地绽出粉嫩花蕾。

    “冬行春令,此乃大不祥。”杨惟德仰观天象,只见东南有赤气贯日,西北阴云翻涌如墨,“阴阳失序,恐生灾变。”

    第二回禁中对策

    当夜,紫宸殿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年轻官家赵祯在御案前来回踱步,蹙眉看着阶下众臣。沈文渊、杨惟德伏地禀报,语毕,殿中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官家止步,目光扫过宰执、三司、枢密。

    参知政事晏殊出列:“陛下,祥瑞也罢,妖异也罢,此镜既出,当善加保管。臣请于金明池畔筑高台奉镜,遣重兵把守,择博学之士研其玄机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!”枢密副使范仲淹急道,“此镜能乱天时,若置之京师,万一再有异动,恐殃及百万黎庶。臣请移往嵩山或华山,托于道门真人看守。”

    两派争执不下时,殿外忽传急报。

    “永兴军路、秦凤路八百里加急!关中一带自今晨起江河解冻,桃李反季开花,农人恐慌,谓‘妖春’现世!”

    “淮南东路急报!扬州二十四桥烟柳一夜绿遍,琼花凌冬而放!”

    “江南西路……”

    急报如雪片,皆是冬行春令之异象。官家跌坐龙椅,喃喃道:“这镜子一动,竟扰了半个天下?”

    杨惟德叩首:“陛下,古籍载,云镜乃镇国神器,可调四时风雨。然神器自有灵,今日异动,恐是感应到天地间某种失衡,故自行校正——只是这校正之法,过于酷烈。”

    “失衡?”官家凝眸。

    “臣连观星象三月,见紫微黯淡,荧惑守心。本该半载后方显现的灾厄,似乎……被某种力量提前触发了。”

    殿中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
    沉默良久,官家缓缓道:“杨卿,你可能与镜灵沟通?”

    杨惟德苦笑:“臣只能观天,不能通灵。不过……臣想起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嵩山峻极峰上,有位百岁隐士,道号‘云墟子’。传说他能听懂风雨,与山川对话。或可请他一试。”

    第三回云墟子

    十日后,嵩山雪道。

    沈文渊裹着厚裘,仍冻得唇色发紫。身前引路的杨惟德却步履轻健,鹤氅飘飘,在这陡峭冰阶上如履平地。抬头望,峻极峰隐在云霭中,不见其巅。

    “杨监正,”沈文渊喘着气问,“这位云墟子前辈,当真百岁高龄?”

    “家师少年时曾随师祖拜会,那时云墟前辈已是耄耋之姿。算来如今……”杨惟德掐指,“该有一百二十三岁了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前方云雾忽开,露出一角茅檐。柴扉虚掩,门楣悬一木匾,上书“听雪庐”三字,笔迹枯瘦如老梅枝。

    推门入内,院中景象令二人怔住。

    小小庭院不过方丈,却无半点积雪。青石板缝里冒着茸茸绿草,一树老梅开得正盛,树下石桌设着棋枰,黑白子星罗棋布。最奇的是院中暖意融融,与门外严寒判若两季。

    “二位远来,是为云镜吧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头顶传来。二人抬头,见梅枝上斜坐着一位老者,白发披散,粗布麻衣,赤足悬空晃荡,手中拎个朱红酒葫芦。

    杨惟德整衣下拜:“晚辈司天监杨惟德,拜见云墟前辈。这位是国子监沈司业。”

    云墟子跃下树来,身轻如羽。他面容枯槁,皱纹深如刀刻,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,透着看尽沧桑后的淡然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他自顾自在石凳坐下,斟了三杯酒,“那镜子闹脾气了?”

    沈文渊愕然:“前辈已知晓?”

    “天地是个大宅子,四时是它的门窗。”云墟子抿了口酒,“昨夜东风忽然敲西窗,春雨落在冬瓦上,老夫自然听见了。只是没想到,竟是云镜重现人间。”

    杨惟德将金明池异状细细道来。云墟子静静听着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,节奏暗合某种玄妙韵律。

    “你们打算让老夫去劝劝那面镜子?”云墟子忽然笑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恳请前辈出山,解此天时之乱。”

    云墟子起身,负手望向院外云海。良久,叹道:“不是镜子乱,是人乱了。你们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引二人至崖边,指向云海之下隐约可见的苍茫大地:“看见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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