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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帝皇岩(二合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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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宗牌位前磕头,额头刚触地,忽觉供桌震颤,抬头只见最上方那块蒙尘百年的“青鳞显圣”匾额,灰尘簌簌剥落,匾心浮现出一行新鲜墨迹:“今授林氏九玄,代掌水律。”

    村老浑身剧颤,老泪纵横,伏地不起。身后十几个青壮渔民面面相觑,有人壮胆上前拂去匾额浮灰,指尖触到木纹深处,竟摸到细微凸起——那是被人用指甲生生刻进去的暗纹,形如龙首,龙口微张,正对祠堂门外滔滔江流。

    下游,黑礁湾。

    三艘走私铁壳船正借夜色靠岸,船老大叼着烟卷,指挥手下卸货。货箱撬开,里面不是白粉,而是一具具用冰块封存的孩童尸体,脖颈处皆有青紫色指痕。船老大狞笑着掏出匕首,准备割开最近一具尸体的喉咙放血——据传,水猴子诞辰需饮“纯阳童血”方能稳固神格。

    刀尖刚抵喉结。

    整片海湾的海水,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,形成一道三十米高的水墙。水墙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船老大此刻狰狞面目。他下意识抬头,却见镜中自己身后,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,额角青鳞泛光,左腕金环隐现,正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船老大惊骇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再转回头,镜中少年已抬起右手,食指竖在唇前,轻轻一“嘘”。

    水墙轰然坍塌。

    不是砸下,是倒灌。

    海水逆流而上,顺着船舱所有缝隙、通风口、枪眼,疯狂涌入。船老大最后看见的,是自己倒映在水面的瞳孔里,缓缓浮起一枚青灰色篆印,印下,三粒银砂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三艘铁壳船,连同船上四十二人,在三息之内,沉没于自己掀起的浪涛之下。海面恢复平静,连泡沫都未多留一粒。

    百里外,云梦泽。

    一座浮岛悬于沼泽上空,岛心古庙檐角悬挂的九十九枚青铜风铃,同一时间全部静止。庙内,盘坐于蒲团上的枯瘦老僧缓缓睁开眼,浑浊瞳仁深处,倒映出青鳞江底那具巨大骸骨。他枯槁手指捻起一枚菩提子,轻轻一捏,子粒化为齑粉,随风飘向江流方向。

    “第七个代行者……”老僧声音如朽木摩擦,“竟敢用‘渡’字契,而非‘镇’字印。胆子不小。”

    他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,展开半尺,提笔欲书。

    笔尖悬停半空,墨滴将坠未坠。

    竹简空白处,不知何时,已浮现出三行小字,墨色新鲜,字迹凌厉如刀:

    【青鳞江,水律代行者林九玄】

    【统辖范围:干流及支流七十二埠,沉没遗迹三十七处,溺亡执念谱系九支】

    【权限初启:赦免权(限三次),沉渊权(限一次),溯洄权(限一次)】

    老僧握笔的手,第一次,抖了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字迹。

    三百年前,那个劈开云梦泽、引天河倒灌、硬生生把整片沼泽炼成“养神池”的疯子,写的也是这般狂草。

    竹简上,那“溯洄权”三字下方,墨迹未干处,悄然洇开一小片水渍。水渍形状,正是一枚青灰色篆印。

    此时,青鳞江底。

    林九玄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左眼仍是人瞳,右眼却已彻底化为竖瞳,金底黑纹,纹路走势,与他左腕金环上的水波纹严丝合缝。他缓缓站起,江水自动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干燥石径,径直通往骸骨胸腔处那扇半掩的青铜门。

    门扉虚掩,门环是一对交缠水蛇,蛇口各衔一枚铜铃。

    林九玄伸出手。

    指尖距门环尚有三寸,青铜门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门内没有光,只有一片浓稠的、缓缓旋转的墨色。墨色中心,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浑圆水珠,珠内景象飞速流转:芦苇荡、乌篷船、断戟、陶罐、私塾窗棂、白鹭滩祠堂、黑礁湾铁壳船……所有他曾见过、触碰过、铭记住的青鳞江片段,全在其中生灭不息。

    水珠表面,浮现两行细小水字:

    【溯洄权已激活】

    【可回溯至任意已标记节点,停留时限:三炷香。代价:折损统治度三千点,且该节点此后永久冻结,无法二次溯洄。】

    林九玄凝视水珠。

    三炷香,足够做很多事。

    比如,回到十二岁那年芦苇荡。

    看清楚老渔夫鱼叉落下前,眼中闪过的究竟是厌恶,还是……一闪而逝的悲悯?

    比如,回到暴雨夜乌篷船倾覆前一刻,告诉船娘:松手,你女儿能活。

    比如,回到春汛急流边,拦住那个跃向死亡的少年,告诉他腰间草绳是浸过桐油的,根本不会断。

    但他只是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水珠里的画面越来越快,最终凝成一道纯粹白光。

    光中,有个声音,既像无数人齐诵,又像他自己心底最深的回响:

    “代行者,不溯因,只承果。你若回头,便是放弃现在握住的权柄。而青鳞江,等不了第二个三百年。”

    林九玄收回手。

    青铜门缓缓合拢。

    他转身,沿着石径向上游走去。江水在前方自动分出道路,两侧水壁上,无数张溺亡者的脸浮现又消散,不再嘶吼,不再控诉,只是安静注视着他,眼神复杂难言——有释然,有犹疑,有期待,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
    走到江面时,天已微明。

    晨雾如纱,笼着粼粼波光。

    林九玄踏水而行,足下不兴涟漪。他解下腰间一只粗陶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辛辣,入喉却化作清冽甘泉,直润肺腑。壶底贴着皮肉的位置,隐隐发烫,那里用烧红的铁钎烙着三个小字:水猴子。

    他随手将空酒壶抛入江中。

    陶壶沉没一半时,忽被一股柔力托起,稳稳浮在水面,壶口朝天,宛如一只虔诚捧举的手。

    林九玄没回头。

    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江风拂过额角青鳞,发出细微铮鸣。左腕金环上的三粒银砂,此刻正同步明灭,频率与远处白鹭滩祠堂内,那十七盏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完全一致。

    他走过芦苇荡旧址,脚下淤泥里,几茎新生的芦苇正破土,叶尖挂着露珠,晶莹剔透。

    他走过断戟沉埋处,水底沙层微微震动,那截锈蚀的戟尖,竟缓缓转向他离开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走过私塾窗棂下,岸上野桃树无风自动,簌簌落下一地粉白花瓣,花瓣飘落水面,拼出一个歪斜却清晰的“渡”字,随即随波而去。

    黎明彻底撕开雾幕。

    江面金光万道。

    林九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,仿佛他本人,就是青鳞江新生的堤岸。

    而就在他身影尽头,金光最盛之处,一叶孤舟静静浮着。

    舟上无人。

    只有一柄长戟,斜插在船头木板上。

    戟尖低垂,正对着江心。

    一滴水,将落未落。

    林九玄停下脚步,隔着百丈江面,与那滴水遥遥相对。

    他知道,那不是水。

    是青鳞江,递来的第一份聘礼。

    也是第一道考题。

    他抬手,轻轻抚过左腕金环。

    三粒银砂,次第亮起。

    第一粒,如星初燃。

    第二粒,似月破云。

    第三粒……迟迟未明。

    林九玄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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