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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4、长安论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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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间,在众人的沉默中悄然流逝。

    最终,这里的沉寂,被宁道奇的一声轻叹打破:“老朽修行这么多年,自认修为已臻化境,却从未触及那扇门,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竟已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阿弥陀...

    “门阀世家,早已不是天下的脊梁,而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利剑。”

    秦渊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敲进翟让耳中。

    他端坐席上,青衫微拂,目光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句闲话,可那话语里裹挟的锋锐,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傅君婥站在他身后半步,垂眸敛睫,指尖悄然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——并非防备翟让,而是感知着厅内每一寸气机流转。她虽为婢女,却早已不是昔日高丽水师中那个只凭剑意横扫江海的冷傲女将。自那夜井底寒光、宝库血雾、邪帝舍利焚尽经脉又重塑筋骨之后,她的五感已如游丝般细密,能听清三丈外甲胄鳞片摩擦的轻响,能嗅出翟让袖口残存的、一星半点未散尽的铁锈与汗腥混杂的气息——那是昨夜彻夜未眠、反复推演战局时,手握刀柄攥得太紧,磨破掌心渗出血来,又干涸凝结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忽然懂了秦渊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瓦岗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施恩,不是为了收服,甚至不是为了布局。

    是为“证”。

    证给天下人看:魔门之主,并非只会翻云覆雨、操纵人心;亦非只知以力压人、以势欺世。他若愿开口,字字皆可成檄;他若肯驻足,步步皆是棋眼。

    而此刻,他正将整座瓦岗的命运,轻轻搁在翟让掌心。

    “大隋立国不过三十载,关陇贵族便已裂土分食,山东士族则借科举虚名,实则把持郡望、私蓄部曲、隐匿户口、截留赋税。”秦渊屈指轻叩案面,一声轻响,竟似鼓点,“你可知洛阳仓中,每粒粟米,真正落到灾民口中的,不足三成?其余七成,或是被转运途中‘损耗’,或是被各地郡守以‘赈灾不力’为由,扣下充作军资,或是……干脆堆在仓廪深处,任其霉烂生虫?”

    翟让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。

    去年冬,他派心腹扮作流民混入洛口仓外围,亲眼见过押粮官当着饥民的面,将发黑变质的陈粮倒进护城河,只因新粮入库需腾仓,而那些“旧粮”,早被层层盘剥得只剩空壳。

    “那你可知,张须陀帐下十万精兵,真正的军饷,有多少出自国库?”秦渊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,“八成以上,来自太原王氏、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三家私下拨付。他们供粮秣、输战马、赠甲胄,只为换张须陀一句话——‘瓦岗贼寇,不剿不休’。”

    厅内死寂。

    连窗外掠过的夜枭啼叫都似被掐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单雄信脸色骤然铁青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张须陀是忠于大隋、矢志平叛的柱石名将。可若他手中的刀,是世家递来的,他胯下的马,是世家喂养的,他麾下将士的命,是世家用金银堆出来的……那他斩向瓦岗的每一刀,砍的究竟是反贼,还是挡了世家财路的绊脚石?

    “圣主……”翟让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面,“您说这些,是想让我信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信你脚下这座寨子,不是起义的火种,而是世家豢养的猎犬。”秦渊直视着他,目光澄澈如寒潭,“他们纵容你壮大,因你搅乱山东局势,逼迫杨广不得不重用关陇武将;他们默许你劫掠,因你抢的是山东商队,断的是崔、卢两家的盐铁生意;他们甚至暗中接济你粮草,只为让你多撑些时日,好替他们拖住朝廷北调的兵马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缓缓抬起,指向聚义厅外黑沉沉的山野:“——直到你真的威胁到他们的根基,比如,真打下荥阳,切断运河粮道,或攻陷东都洛阳,砸碎那套用世家血脉写就的律法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,张须陀的刀,会立刻掉转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,会成为史书上第二个‘杨玄感’。”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惊雷劈开天幕,惨白电光瞬间照亮整个聚义厅。

    众人脸上血色尽褪。

    杨玄感!那个出身弘农杨氏、本可位列三公的贵胄,只因不满杨广猜忌宗室,起兵讨逆,结果呢?

    短短两月,兵败身死。

    可更可怕的是——他死后,杨广并未清算杨氏旁支,反而厚加抚恤;而真正被满门抄斩、夷灭九族的,是那些响应他、出身寒微的将领与郡县小吏。

    历史从不记得谁曾振臂高呼,只记载谁动了不该动的根基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翟让缓缓起身,鹰钩鼻在闪电映照下投下一道尖锐阴影,像一柄倒悬的匕首,“圣主此来,是要我弃了这瓦岗,另谋出路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秦渊摇头,神色坦荡,“我要你继续做你的大龙头。”

    “但——”他语气陡然一沉,如铁闸落下,“你要把瓦岗,变成一把真正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世家磨好的刀,不是朝廷锻造的刀,不是佛门藏在袖中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是刺向门阀咽喉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是劈开科举黑幕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是割断田契地契上那根千年血线的刀。”

    傅君婥瞳孔微微一缩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秦渊为何坚持带她来此。

    ——不是炫耀,不是示威,而是让她亲眼看着:一个魔门之主,如何将“魔”字,从污名化为旗帜;如何把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邪道,锻造成劈开腐朽天地的第一道雷霆。

    这比任何武功秘籍都更令人心颤。

    “可……如何做?”翟让声音低沉,却再无半分犹疑。

    他已无路可退。

    若信秦渊,尚有一线破局之机;若不信,明日张须陀兵临城下,便是瓦岗末日。

    秦渊终于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缓步踱至厅前巨幅山川舆图之前,指尖划过黄河河道,停在一处墨点标注之地:“滑州白马渡。”

    “此处水浅滩阔,芦苇丛生,百里无人烟。”

    “张须陀大军必经此地——因这是唯一能绕过虎牢关、直插瓦岗侧翼的捷径。”

    “但他绝不会想到,有人敢在此设伏。”

    “因他坚信,瓦岗军中,无人识得《鲁公水经注》残卷中所载的‘白马九曲’之变。”

    傅君婥心头剧震!

    鲁妙子!

    当年鲁妙子为助杨素营建东都,遍勘天下水文,亲著《水经补遗》十二卷,其中尤以对黄河中下游的勘测最为精详。而“白马九曲”,正是他晚年隐居高丽前,在一份密函中提及的、关于滑州段黄河暗流改道的绝密推演——此事,连静斋典籍都未曾收录,唯有魔门《天魔策》残篇《水卷》中,以隐语记之!

    秦渊竟连这个都知道?

    他抬眸,望向傅君婥,似笑非笑:“君婥,你师父的笔记,你可曾读完?”

    傅君婥嘴唇微抿,终是颔首:“……读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够了。”秦渊转向翟让,语气笃定如金石坠地,“今夜子时,你遣三百精锐,携火油、硫磺、桐油浸透的麻绳,潜入白马渡西岸芦苇荡。不必埋伏,只需将麻绳一端系于岸边老柳,另一端沉入水底淤泥,沿‘九曲’暗流走向,每隔三丈埋设一枚火折子。”

    “待张须陀中军渡河至第七曲,水流最缓处——”

    他右手猛然挥落,似刀劈虚空: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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