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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7章 不如…选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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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后,是每日复诊记录,详列服药反应、针灸部位、饮食进退、精神变化。末尾一页,夹着一张素纸,墨迹犹新:

    【综论:此乃中气大亏,脾肾两败,肝木乘土,非一朝一夕可挽。今惟以固本为纲,缓图之。若欲速效,反促其殆。三日复诊,但观其能否扶杖立盏茶之时,即可定其根基残存几何。】

    唐玉指尖抚过“三日复诊”四字,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崔静徽静静坐着,手中团扇轻摇,窗外蝉鸣渐歇,唯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如何写?”她问。

    唐玉合上册子,将它轻轻放回原处,抬眸时,眼底已无半分犹疑:“如实写。”

    “如实?”崔静徽挑眉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唐玉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如实写她今晨坐起饮粥半盏,言语较前日稍清;如实写她左手能勉强持箸三息;如实写她双足仍软,无法承力,离床三步即喘息如牛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眸光如刃:“但亦如实写——此非病情之好转,乃药力暂提之假象。若三日内强令其宴席坐满两个时辰,恐致气脱昏厥,危及性命。”

    崔静徽凝视她良久,忽而莞尔:“你可知,这样写,等于把高家的脸,按在青砖地上来回摩擦?”

    唐玉垂眸,将手中空了的茶盏轻轻搁回几上,杯底与青瓷相触,发出一声清越微响:“我知道。可我也知道,若我不写这句‘危及性命’,三日后高老夫人坐在寿宴主位上,笑得再体面,也撑不过散席。届时,死的不只是她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高敏要的不是母亲活着,是母亲‘能用’。而林娘子与我,要的不是高家赏钱,是手里这支笔,还干不干净。”

    室内一时寂静。

    元哥儿在摇床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锦缎,嘴里咿呀一声,又沉入梦乡。

    崔静徽望着唐玉,忽然抬手,摘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子——簪头雕作莲苞状,通体无纹,却泛着温润光泽。她将簪子轻轻放在唐玉手边,与那册蓝布病案并排。

    “这支簪子,是我及笄时,祖母所赐。她说,女子立世,不争锋芒,但求心正。心正则笔正,笔正则言不欺,言不欺则行不堕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轻点簪头莲苞,“你今日若肯写下这句‘危及性命’,这支簪子,便送你。”

    唐玉怔住。

    这不是赏,是契。

    是崔静徽以自身清誉为押,与她订下一道无声盟约——从此,她们共执一柄看不见的尺,量世间黑白;共捧一盏不灭的灯,照幽微曲折。

    她没有推辞,也没有道谢,只是伸出手,指尖在莲苞上轻轻一触,随即收回,将那支簪子仔细收进袖袋深处。

    动作极轻,却郑重如加冠。

    崔静徽眼中笑意渐深,不再多言,只命白芷进来,将食盒收拾妥当,又亲自为唐玉披上一件薄纱披风——夜露已重,凉意沁肤。

    送至院门时,她忽然低声:“对了,高家前日向尚药局调阅过一份旧档。”

    唐玉脚步微顿。

    “是先帝景和十二年,冷宫偏殿一名老宫人所录的《寒地暖腑十六方》手稿影本。”崔静徽望着远处沉沉夜色,声音几不可闻,“那位老宫人,姓林。”

    唐玉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林娘子……林氏?

    她姓林,却从未说过自己祖上是否行医,更未提过半句冷宫、旧档、十六方……

    可那手稿影本,既被高家调阅,便说明他们已查到这一脉渊源——林娘子的医术,果然承自那位曾护佑高贵妃度过最黑暗岁月的老宫人。

    那么,高敏今日那般笃定、那般胸有成竹,便不只是仗势欺人。

    她是掐准了林娘子的根,摸透了她的脉,才敢将人请来,再将人逼至悬崖边缘。

    逼她抉择——

    是保全一身医名,还是保全慈幼堂上下几十口性命?

    唐玉站在清晖院门口,夜风拂面,吹得她额前碎发微扬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白日里,高敏送她们出门时,曾笑着对林娘子说:“姐姐医术通神,想必早参透了什么叫‘医者仁心’。”

    那时她只觉刺耳,此刻方知,那根本不是夸赞,是诛心。

    “医者仁心”四字,在高敏口中,早已被碾碎、重塑,成了悬在林娘子头顶的铡刀——仁心若不为我所用,便是不仁;仁心若不顺我所愿,便是不忠。

    而林娘子沉默着上了马车,一路无言,唯有手指紧紧攥着药箱边缘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原来她早已听见了那把刀出鞘的风声。

    唐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寒潭般的沉静。

    她向崔静徽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青石小径蜿蜒入夜,两侧花木幽深,偶有萤火穿枝而过,明明灭灭,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。

    她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

    袖中银簪微凉,贴着腕骨,像一截未曾出鞘的剑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房中,她未点灯,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,铺开一张素笺。

    砚中墨浓,笔尖饱蘸。

    她提笔,落字如刻:

    【癸卯年六月廿六,子时。高府老夫人,病情未见根本之转,然药力暂提,表象略安。然根基溃散已久,强令其赴宴承欢,无异饮鸩止渴。若执意为之,三日内,必气脱而亡。】

    写毕,她吹干墨迹,将笺纸小心折好,夹进林娘子那册蓝布病案之中。

    然后,她取出自己惯用的胭脂小盒,打开盖子,用指尖蘸取一点朱红,轻轻在病案封底,忍冬花旁,按下一个极小、极淡的指印。

    ——不是签名,不是画押。

    是烙印。

    是她以血肉之躯,在这浑浊世道里,为自己划下的第一道界碑。

    界碑之内,是医者良心;界碑之外,是豺狼虎豹。

    她吹熄窗台最后一盏烛火,室内顿时沉入温柔的黑暗。

    可那抹朱红,却仿佛在她心底,灼灼不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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