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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·燎夜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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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月落日升,又是一日。

    这天,正是本月初八。

    永花楼结束了一夜的喧嚣,在楼后有一面白墙,正对着姑娘们休息的卧房。

    墙上斑斑驳驳,糊了一大片广告画,其中有几张上,画着衣装暴露的女人,而这些广告无一例外,都是大烟馆的宣传。

    狭小的卧房内,张晚棠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,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了。

    阿彩坐在床边,默默给她擦拭身上的血污。

    她看到,眼前的小人直勾勾地睁着眼,仿佛丢了魂儿。

    “唉......”阿彩叹息一声,她不动声色的扯过被子,盖住她脚踝上还结着血痂的“逃奴”两字。

    “妹妹,既来之则安之。”阿彩把毛巾放进木盆,清水里登时涸开一片血红:“这都是命,强求不得。”

    张晚棠并没有回答,她只是别过头去,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那面墙,那些大烟广告画上的肉和字刺进她眼睛里,直教她心尖都跟着疼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能......撕了它吗?”张晚棠气若游丝的问道。

    “贴着吧,那墙下面有火烧的痕迹,露着不好看。”阿彩抬头瞥了眼那面墙壁,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
    屋里再次安静了下去,晨光透过永花楼的雕花窗棂投进屋里,黏腻如胶。

    老鸨捏着水烟袋,站在张晚棠卧房外竖着耳朵偷听。

    她手里的铜锅子黄亮亮的,里头的烟叶正散发出些顶焦苦的味儿,而龟公陈炳雄缩着脖子蹲在一旁,像只大苍蝇似的不停搓手。

    “这丫头坏了这么大规矩,怎么不打死她?”陈炳雄眯起细小的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打死?那岂不便宜了她?”老鸨使劲吸了口烟,她斜睨着屋内蜷缩的张晚棠,仿佛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残破瓷器。

    陈炳雄搓着手凑近,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谄笑:“您说得是,可这贱骨头硬的很,留着能成什么气候......”

    “蠢材!”老鸨抬起花盆底鞋,咚的一声重重踩在陈炳雄脚上,疼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
    “赞生堂那群假菩萨不是爱救人么?好啊!”老鸨绽出个恶狠狠的笑:“老娘我偏要让这丫头吊着半口气接客,让全广州府都瞧瞧??他们救下的,不过是永花楼千人骑万人跨的破烂货!”

    她阴恻恻一笑,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:“等养好了伤,专给她排那些爱玩鞭子刑具的捞客,汤药费得从她骨头缝里,一点点全榨出来!”

    陈炳雄点头如捣蒜,却听老鸨话锋陡然骤冷:“你要是再敢背着我偷腥??"

    老鸨一把扯住陈炳雄的脖领子,吓得陈炳雄脖子上的大筋突突直跳:“老娘我就把你那二两肉,剁了喂给珠江里的王八!”

    “您放一百个心!”陈炳雄冷汗涔涔,正要赌咒发誓,楼下突然炸开一片哭爹喊娘的喧哗。

    “谁疯了!”老鸨一把甩开陈炳雄,不耐烦的转过身去,踩着花盆底鞋噔噔噔走下楼。

    七八个泼皮连滚带爬冲上楼梯,领头正是之前在赞生堂门前闹事的豁牙瘦猴。

    这群人个个满脸血污,其中那豁牙瘦猴最惨,脑袋被打成了菱形,跟个拨浪鼓似的。

    他其中一颗大门牙不翼而飞,说起话来,更加豁风漏气了:“花、花姐!弟兄们按照您的吩咐去散谣,结果半道叫人截了!”

    “好哇!”老鸨气得老脸煞白,她厉声问道:“铁桥三梁坤那老东西又动手啦?”

    “不......不是铁桥三!”豁牙瘦猴捂着豁嘴哀嚎,“是丐帮!那群叫花子抄着打狗棍,比官军还凶!追着兄弟们打了三条街!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老鸨和陈炳雄对视一眼,老鸨满脸诧异地问:“他们......怎么管上这档子事儿了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!”豁牙瘦猴都快哭了:“丐帮的九袋长老一大早,就带着十几个乞丐堵在城隍庙街口,说咱们敢坏赞生堂的名声,就是和全广州的叫花子过不去!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”后面的打手们纷纷附和,其中有个离得近的,更是一瘸一拐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他撩起裤腿,在他小腿肚子上,赫然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紫棍痕:“他们嚷嚷着什么‘赞生堂来了尊活菩萨”,还说让咱们小心点,见着永花楼的人就往死里打!”

    老鸨的铜烟袋锅子当啷一声,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窗外飘来一阵沙哑的莲花落,破锣嗓子混着竹板脆响,那一句句唱词,如同钢针般扎进她的耳朵里??

    “竹板一打响叮当,赞生堂里神医强!

    吴桐妙手赛扁鹊,乞丐病痛一扫光!

    虎门港边施仁术,黄花岗上百草香!

    穷苦人家有难处,初八十六来坐堂!”

    唱词声渐行渐远,却在远近街巷,激起层层应和的声浪。

    乞儿们敲着豁口破碗,瘸腿老汉边走边唱,连码头扛包推车的苦力,都跟着哼起了调子。

    那一声声或高或低的唱叫裹着晨雾,徐徐漫进永花楼,让老鸨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从哪儿.......冒出来个不要命的?”她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:“去给我查,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!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
    赞生堂门前,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从一大早开始,赞生堂前就已经排开蜿蜒长龙。

    檐角铜铃被药香熏得发亮,吴桐站在台阶前,笑望着下面攒动的人群。

    在他青衫的袖口上,还沾着昨夜熬药的烟灰??他昨晚带领全堂伙计,不眠不休干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此刻,十二口硕大的紫铜药鼎在廊下咕嘟冒泡,党参黄芪的甘苦混着忍冬藤的清冽,随风香了满条巷子。

    “按红黄绿三色竹牌,分诊瞧病!”吴桐振袖一挥,早有准备的伙计们随声而动,纷纷抬出三张长案。

    “红牌急症进内堂,黄牌外伤找黄师傅,绿牌领了药汤便回!”话音未落,七八个伙计抄起大勺,将熬好的四君汤舀进递来的碗里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杏黄帐下,黄飞鸿扎着袖管,少年指尖沾满正骨药油,正捏住个佝偻老乞丐的肩胛骨。

    “老伯,忍着点。”他闭目凝神,耳畔回响起父亲教过的口诀????“桥手如铁锁,劲透骨缝间。”

    他揉了揉穴位,五指骤然发力,错位的关节在虎鹤双形的寸劲下,咔嗒一声复归原位。

    老乞丐霎时间疼得龇牙咧嘴,转瞬却又惊喜地转动起胳膊,他咧开嘴笑道:“真神了!好个利索的小子!”

    而最叫人瞠目的,莫过于陈华顺。

    这个铁塔般的少年踞坐在青龙砚旁,蒲扇大的手掌捏着鼠须笔,五根粗大的指头竟能在算盘珠上拨出残影。

    药方流水般从他案头经过:“小柴胡三钱,甘草六钱,金银花五钱......三十帖成本合计六十文,抹零收五十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笔锋一顿,回头指着账本皱眉:“昨日二堂炮制虎骨酒用了八坛烧刀子,怎的库房只记了七坛?”

    账房老先生闻言连忙上前,老人扶正老花镜细看,惊得山羊胡直翘:“还真是!不该叫你苦力华,该叫你抓钱华了!”

    满堂哄笑中,陈华顺挠着头憨笑起来。

    珠江的风卷着药香掠过街巷,黄飞鸿望着吴桐被晨光镀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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