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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·丧钟幽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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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脱下湿透的外套,扶他坐在炉边那张宽大的旧扶手椅里,转身拿来厚实的毛毯子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。”吴桐哑声说,抬手想挡,却发现手指早就冻得不听使唤了。

    孟知南没应声,只是自顾自转身,将那件浸满雨水和泥浆的大衣搭在炉边挂起来烘着,蒸汽咝咝升起,带来一股雨水、血腥和森林腐土混杂的涩味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才把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,眼眶顷刻间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您别动。”

    她执拗的说了一句,起身咚咚的上了楼,等到再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铁托盘,里面钩针、缝合线、剪刀、纱布、消毒药水等医用品一应俱全,重新来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她也不顾那么多了,利落的跪下身子,吴桐下意识想要去扶她起来,结果被她挥手挡开了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裤子,布料被血浸透,又半干板结,剪刀刃口吃力的往前推进,像是在剪一层坚硬的纸壳,当布料被完全揭开,伤口彻底暴露在炉膛火光下。

    那是个贯穿伤,铁丝扎穿了皮肉,现在又被撕成一道狰狞的大口子,缝合线被挣断了,伤口翻卷皮开肉绽,边缘泛出死肉的惨白,甚至可以透过伤口看见深色的暗红肌理。

    孟知南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,她咬着嘴唇,用镊子夹起浸过消毒药水的棉团,尽可能稳住手上的动作,可依旧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怎么哭了?”吴桐笑了一下,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疲惫:“一点小伤而已,看着吓人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因为这个......”

    孟知南哭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手下动作不停,她先是仔细清理掉创口周围的污物,尽管动作轻柔,可药水碰到血肉仍然刺痛难当,吴桐闭上眼咬牙靠在椅背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他缓过那阵剧痛,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公平。”

    孟知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不敢抬头,只是更专注的处理伤口,声音断断续续:

    “先生您......不顾休息,冒着大雨,去那么远那么黑的地方,伤成这样回来......图什么呢?那些人,那些白人老爷们,他们值得您这样拼命吗?”

    炉火噼啪作响,温暖的光跳跃在两人之间。

    吴桐沉默了很久,久到孟知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她开始穿针引线,银针用消毒剂涂过几遍后,准备缝合。

    “我图的是......”就在这时,吴桐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可话说出口一半,他却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孟知南抬头看他,见他怔怔望着炉火,眼神空茫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先生?”

    吴桐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曾握手术刀,也曾握枪的手,摊开在炉火的光晕下,眼神中涌现出陌生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双手挽救过许多人,也杀过许多人,他曾在明朝的边境克服瘟疫,也签署过道道见血的处决令;在广州城开馆设堂广济民生,也在伶仃洋的敌舰甲板上扣下扳机......

    如今,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后见之明仿佛滔天洪水,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当他知道这封致命邮件被送到安妮?贝桑特手中时,眼前不由浮现起当初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门前,那转头时的惊鸿一瞥。

    彼时,他衣冠隆盛,站在富翁权贵之侧,而在一扇紧闭铁门之外,隔绝的是无数游行示威的劳苦大众,其中她站在人群最高处,脸冻得通红,振臂疾呼底层人民的诉求。

    在和平的国度,通过不流血不冲突的方式表达声音,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,当看到她的刹那间,吴桐感受到了真切的孤勇,还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一个毕生为被剥削者呐喊的斗士,一个不安于权贵压迫的灵魂。

    他自诩奉行正义,不惜残躯追查凶案,但是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后,摆在眼前的事实,是被害者才是更大的恶。

    善与恶的边界不再清晰,因与果的闭环不再完整。

    他此刻才明白,自己只不过是个极特殊的个例,是被权力和金钱青睐的弄潮儿,然而自己的同胞,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歧视压迫的残酷资本主义社会。

    它会像托马斯吃掉贫困地区的人一样,这个国家也会虹吸全世界的血肉,完成自私暴利的资本原始积累,从本质上来讲,二者并无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福尔摩斯是英国人,站在他的立场上,忠于女王,热爱国家,维护秩序,推进司法,是公民的荣耀和责任,是无可指摘的高尚行为。

    18......

    吴桐不一样。

    时代本质与个人信仰形成尖锐对立,他来自于一个现代国家,心怀崇高主义,信仰人民万岁,是先进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。

    所以从本心来讲,他认为安妮?贝桑特接下来的披露,是对的,是正义的。

    她所代表的,是一种更朴素的正义观:人吃人就是人的罪恶,系统吃人就是系统的罪恶。

    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碰撞的时候,绝无可能幸存一方。

    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,他后知后觉的发现,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的旧谊,李斯特教授的提携,七大顶级家族的青睐,女王陛下的俯肯,在无形中改变了自己的立场。

    经过此事,他在严厉的审视自我,自己俨然成为了这些大资本家的卫道士,成为了腐朽系统的维稳者,站在自己初心和信仰的对立面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恍惚间仿佛看到,在屋子另一端,坐着当初在广州宝芝林的自己,他身著青衫,禁烟土,开民智,护众生,把自己的根心牢牢定在了那群可爱可敬的人中......

    当初的自己抬起眼眸,深深望向现在身穿杰明街定制西装的自己,神情里流露出深深的失望.......

    “知南......”他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孟知南此刻下完了最后一针,她扬起小脸问:“怎么了先生?”

    癌痛在胸腔里翻滚,犹如扎进千万把钢刀,他强忍住身体的痛苦,为女孩一字一句说:

    “想象一下,现在有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。”

    “房子表面光鲜亮丽,维持了很长更长时间,有一群人住在里面,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,而更多的人住在外面,生活困苦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

    “只有里面的人知道,墙壁开裂,地基在朽烂,他们拼命用木头顶住倾斜的梁柱,用胶水糊住剥落的墙皮,想让房子看起来更牢固些......”

    孟知南没听懂这其中的隐喻,只觉得先生话里有话,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纱布,安静的听着。

    吴桐声音很低:“原本外面的人不知内情,可现在,越来越多外面的人开始推这栋房子了,他们不只想要拆几块砖,是打算把它彻底倒掉。’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孟知南眨了两下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因为只有它倒了,外面的人才能用它的木料和石头,重新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”吴桐悠悠回答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呢?”孟知南小声问:“我们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关键了。”吴桐长叹一声:“原本,我们是外面的人。但是现在,房子里的人主动打开了门,把我们迎了进去,还给了我们壁炉边的位置,甚至......信任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对我们好吗?”孟知南问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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