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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4、送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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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曲星死了。”

    陈迹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“前日,北境传来的消息。他混进狄营做细作,身份暴露,被钉在旗杆上三天三夜,最后……活活冻死的。”佘登科咽下鸡肉,声音沙哑,“他临死前让人带话给你——他说,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,就是当年在青州码头,没把你当成骗子赶走。”

    陈迹终于伸手,接过那只鸡腿。

    他慢慢吃着,没说话,也没流泪。可鸡腿骨头被他捏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,像要嵌进骨里。

    吃完,他掏出那支秃笔,在地上划了三道。

    第一道,是刘曲星的名字。

    第二道,是梁猫儿——那个总爱蹲在屋顶吹笛子的少年,去年冬至,替他挡了一支冷箭,箭尖离心口只差半寸。

    第三道,是世子。

    那个明明可以高坐朝堂、却偏要随他翻山越岭的疯子,三个月前,为掩护百姓撤退,独自引开三千狄骑,至今杳无音信。

    三道名字,三道刻痕,深深浅浅,横亘于冻土之上。

    佘登科看着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一路走来,全是亏欠?”

    陈迹没答。

    佘登科却自顾自往下说: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愿意跟你走,不是因为你多好,而是因为他们信你身上还有点没烧干净的东西。哪怕只剩一星半点,也值得拿命赌一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丢给陈迹。

    是枚旧钱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却被人用刀刻了个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刘曲星临走前给我的。”佘登科说,“他说,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,就把这个给你——不是让你记住他,是让你记住,你身上,还刻着别人的命。”

    陈迹握紧铜钱。

    铜钱边缘锋利,割得掌心生疼。

    他忽然问:“白鲤呢?”

    佘登科眼神一滞,随即苦笑:“她在云州。景阳宫旧部最后一批人,全聚在那里。她……在等你。”

    陈迹站起身。

    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:“帮我告诉张夏——让她别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佘登科坐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,终于喃喃道:“傻子……她早就跟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,三日后,陈迹在一处断崖边停下。

    崖下云海翻涌,白茫茫一片,不见底。

    他刚解下布囊,准备取水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:“你喝水的样子,像只渴极了的鹿。”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张夏已走到他身边,顺手拿过他的水壶,仰头灌了一口,壶口还留着她唇印,淡淡胭脂色。

    “你跟踪我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跟踪。”她把水壶还给他,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,“是护送。”

    他皱眉:“我说过——”

    “——让我别来。”她打断他,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,展开,竟是整幅北境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头、驻军、粮道、关隘,连各处山势走向都细致入微,“这是世子留下的。他失踪前,托人送来的。他说,如果你真要去云州,这张图,能让你少死三次。”

    陈迹怔住。

    张夏却忽然抓住他手腕,用力一拽,将他拉近。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
    “陈迹。”她盯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,“我不是来当你刀鞘的。我是来当你刀柄的——你挥刀时,我替你握紧;你脱力时,我替你承重;你倒下时……”

    她声音哽了一下,很快又扬起,带着笑意:“我替你站着,替你看着,替你把这江湖,再骂一遍。”

    风掠过断崖,卷起她鬓边碎发。

    陈迹望着她,忽然发现,她眼底没有灰烬,也没有火苗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    像春水初生,像明月初升,像一切未曾被磨损之前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终于抬起手,极轻地,拂去她发间一缕柳絮。

    “张夏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这一去,我回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回来。”她笑,“青山这么大,我替你守着。等哪天你魂魄飘回来,我就给你烧纸钱,买酒,再唱一段《游园惊梦》——不过你得答应我,别学那些酸书生,写什么‘此恨绵绵无绝期’,太晦气。”

    他没笑。

    却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远处,云海翻涌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缝隙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孤城轮廓,城墙斑驳,旌旗残破,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风雪之中。

    云州。

    陈迹迈步向前。

    张夏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,仿佛要触到那座孤城的墙根。

    风里传来断续笛声,悠远苍凉,似哀似诉。

    是梁猫儿最爱的调子。

    陈迹忽然停下,从布囊中取出那支秃笔,折断笔杆,抽出其中一截细竹管——里面藏着一张折叠极小的纸。

    他展开,是白鲤的字。

    只有八个字:

    【君若赴死,妾必同往。】

    墨迹微洇,像是写完后,曾被泪滴打湿过。

    他凝视良久,忽然抬手,将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。

    风起。

    纸鹤振翅,飘向云海。

    它飞得并不高,也不远,却始终不曾坠落。

    陈迹望着它,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说过的话——

    “纸鹤飞得再低,只要它还在飞,就说明天上,还有风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望向身旁女子。

    她正仰头看着那只纸鹤,嘴角噙着笑,眼角却有微光闪动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伸出手。

    她毫不犹豫,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。

    两只手交叠,掌纹交错,仿佛早已注定如此。

    风更烈了。

    云海翻腾如沸。

    远处孤城之上,一面残旗在风中猎猎招展,旗面破损不堪,却仍能看出一角朱砂所绘的——

    一条白鲤。

    逆流而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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