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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8、信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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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月光照亮他凹陷的脸颊、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,还有唇边未擦净的一道暗红血渍。他盯着我,目光一寸寸刮过我的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最后停在我左耳垂——那里,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。

    “你娘也有。”他忽然说,“她左耳垂的痣,比你深一点,像一滴没干透的朱砂。”

    我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母亲……在我五岁那年失踪。青山宗对外宣称“闭关参悟大道”,可宗内无人见过她闭关洞府,宗谱上她的名字,墨迹被反复描过三次,浓得发黑。

    父亲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。铃身布满铜锈,唯独铃舌锃亮如新,仿佛被人日日摩挲。他轻轻一晃。

    叮——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可我太阳穴猛地一跳,眼前霎时炸开无数碎片:

    雪夜。

    血红嫁衣铺满青石地。

    母亲跪在宗祠香案前,长发披散,手中握着一把剪刀,剪尖抵着自己咽喉。

    父亲站在三步之外,手中捧着一盏青铜灯,灯焰幽绿,摇曳不定。

    “阿沅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若割喉,灯灭,青山崩。”

    母亲笑了,眼泪混着血往下淌:“沈砚舟,你骗了我十年。你说腐心蛊可解,可它根本就是你练‘归墟引’的炉鼎!”

    归墟引……

    我脑中轰然作响。

    《云岭异闻录》残卷后附的批注——“归墟引,逆灵归渊,以至亲血脉为引,可篡星轨,改命格。然施术者寿元折半,受术者……魂魄永锢渊底,不得轮回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他种蚀骨藤,是为逼我回宗——唯有至亲血脉近身,蚀骨藤才肯暂歇毒性,为他争取时间;

    原来他咳血吐黑丝,是因腐心蛊反噬加剧——他本就在用自己性命吊着母亲残魂,如今……快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娘没死。”父亲喘了口气,血沫呛在喉间,“她在归墟渊底,替我镇着龙脉裂缝。我若死了,渊裂,她魂飞,青山倾覆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我,一字一顿:“小满,你必须接印。不是为了宗主之位,是为了……给她收尸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风又起了,吹得星图上陨铁线条嗡嗡震颤。我忽然想起今天白天,在BJ会议室里,投影仪上那张乡村振兴规划图——其中一条红色标注线,蜿蜒穿过云岭山脉,终点赫然标着“青梧县青云台”。旁边一行小字:“国家电网500kV超高压输变电工程(云岭段),预计工期24个月。”

    青云台……

    青山宗历代启阵之所,地脉交汇最盛之处。若真在此处架设巨型变电站,地磁紊乱,龙脉震荡,归墟渊封印……必破。

    我抬头看向父亲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工程批文,是谁签的?”

    他垂下眼,没回答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。

    我猛地转身——观星台西侧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。

    陈伯。

    他手里没拿药箱,也没拎竹篮,只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拐杖。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蟾蜍,蟾口衔着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“小满。”陈伯开口,声音苍老却不沙哑,“你娘当年,也是在这台上,把你交到我手里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拐杖点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    “她说,若有一日你回青山,务必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哪儿?”

    “青崖山,断魂谷。”

    我心头巨震。

    断魂谷……我腕上这道疤的来处,也是三年前,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日暴雨倾盆,我循着一道微弱的灵息闯入谷底,看见半截染血的红衣袖,缠在断崖枯藤上。我撕下袖角,上面用指甲刻着两个字:“快走。”

    我以为那是母亲的遗言。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

    陈伯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绢。绢色泛黄,却洁净如新。他双手递来:“你娘留的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。

    绢上无字。

    只有一幅极简的水墨画:两株并生的青松,根须在泥土下紧紧绞缠,枝干却朝相反方向伸展,一株向阳,一株向阴。松针间,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钱,钱孔里,隐约可见一线幽光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线幽光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归墟渊封印,并非单靠父亲一人之力。

    母亲以魂为引,父亲以身为楔,而真正的阵眼……

    是那枚铜钱。

    蚀心钱。

    不是害人的凶器,而是维系阴阳平衡的枢纽。钱面朱砂线,正是龙脉断裂处的“愈合线”。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,望向林砚方才站立的方向——他已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但观星台檐角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。

    钱面朝上。

    朱砂线在月光下,泛着诡异的、温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我弯腰拾起。

    铜钱入手微凉,却在接触我皮肤的刹那,骤然升温。腕上旧疤同步灼痛,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肉,沿着血脉向上游走。

    我闭上眼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是记忆。

    三年前断魂谷底,暴雨如注。我攀着湿滑岩壁向下,看见谷底寒潭中央,浮着一具白衣身影。长发如墨散开,面容安详,胸口插着一柄青铜短剑——剑柄刻着“青山承天”四字。

    我扑下去,水冷得刺骨。

    握住剑柄的瞬间,潭水沸腾,无数画面冲进脑海:

    母亲在青云台布阵,十指染血;

    父亲跪在归墟渊口,将一枚铜钱按进自己心口;

    谢长老立于高崖,手中罗盘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嚓”一声碎裂……

    原来那不是母亲的尸体。

    是假身。

    真正的她,魂魄早已沉入渊底,化作镇脉之灵。

    而那柄剑……

    我睁开眼,将铜钱翻转。

    钱背,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——正是青铜短剑的剑脊轮廓。

    “小满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带着解脱般的疲惫,“你终于……想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攥紧铜钱,指甲几乎要嵌进铜肉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星图上,代表青梧峰的那颗夜光石,突然熄灭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BJ南站广场巨大的电子屏上,一则新闻快讯无声闪过:

    【突发】云岭输变电工程青云台段地质勘探遇阻,钻探设备于子夜时分集体失灵,现场检测显示地磁读数异常飙升,疑似存在未知强磁场源……

    我抬起头。

    观星台琉璃瓦上,月光正一寸寸褪色。

    东方天际,隐现一线惨白。

    不是晨光。

    是归墟渊封印……松动的征兆。

    我摸向西装内袋,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——高铁票背面,我用铅笔写的两行小字尚未擦去:

    “青云台启阵,需引‘至亲血’为媒。”

    “我腕上这道疤,是蚀骨藤咬的。”

    而此刻,腕上旧疤正沿着蚀骨藤原有的咬痕,缓缓渗出一滴血。

    血珠殷红,在月光下竟泛着幽幽青光,像一粒微缩的……青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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