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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2、徐阁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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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,冷气像细针一样扎进后颈。我低头看手机屏幕,微信置顶的“青山宗内务群”正疯狂跳动,红点叠成一座小山。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三秒,最终只回了个句号。

    窗外,北京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,晒得玻璃幕墙泛起一层晃眼的油光。我扯松领带,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露出一截青灰色旧布——那是十年前从青山宗山门石阶上扯下来的半幅门幡,被我用防水胶带缠了又缠,硬生生裹成腕表似的圈,十年没摘过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。

    【林砚】:师叔,青崖峰昨夜塌了半边。不是崩,是……化。像雪糕晒太阳,悄没声儿地软下去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骨头。

    我盯着“骨头”两个字,喉结动了动。青崖峰下埋着青山宗七十二代祖师骨匣,匣外刻《镇岳真言》,匣内封的是历代掌门心灯余烬。心灯不灭,山骨不蚀。可若心灯早熄了呢?

    手机再震。

    【林砚】:师叔,您那枚青铜铃……响了三次。最后一次,是今早六点十七分。

    我右手猛地攥紧。左腕内侧,那块青灰布条底下,皮肤正发烫。不是灼烧感,是种沉甸甸的、带着锈味的搏动,像有只青铜铸就的心,在皮肉之下缓慢敲打节拍。

    六点十七分。正是我站在BJ会议中心洗手间镜前,用冷水搓脸时——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,镜中人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两道,鬓角新添三根白发,而左耳垂上,那粒米粒大的褐痣,正微微发亮。

    我推门出去,走廊尽头电梯数字跳到12。左手插进裤袋,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——不是手机,是枚铜铃。拇指摩挲铃舌,钝厚,无孔,铃身布满蚯蚓爬过的凹痕。这是青山宗“守山铃”,本该悬在宗门山门铜柱上,震雷劈不开,万年不鸣。十年前我把它摘下来,塞进西服内袋,再没取出来过。

    电梯门开。我跨进去,按下B2。地下车库弥漫着机油与尘土混合的闷味。车钥匙在掌心硌出印子,我拉开车门,却没坐进去。蹲下身,掀开驾驶座下方隔板——那里没有工具箱,只有一只黑檀木匣,匣面无锁无扣,只浮雕着半截断剑。我用指甲掐进自己左手食指指腹,血珠涌出,滴在断剑剑尖上。

    木匣无声弹开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剑,没有符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那张,墨迹未干:

    【癸卯年六月廿三,辰时三刻,青崖峰骨现。心灯烬余,尚存三分温。持铃者,速归。——沈知晦】

    字是师父的笔迹。可师父沈知晦,七年前已在落雁崖自碎金丹,元神散作漫天青萤,照得整座青山一夜如昼。那晚我站在崖下,看着他抬手抹去自己眉心朱砂痣,转身跃入云海时,袍角掠过我眼前,留下半片枯叶,叶脉里还渗着温热的血。

    我合上木匣,血珠顺着手腕流进袖口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发动车子,导航输入“青山宗”,系统提示:“未检索到该地点,请确认名称。”我关掉导航,右转驶上京承高速。后视镜里,北京城楼轮廓正一寸寸矮下去,被灰蒙蒙的暑气吞没。

    手机在副驾狂震。

    【林砚】:师叔!您看新闻没?!京北三十公里外,今早出现环形云!直径十七公里,云层厚三公里,气象局说……说绝不可能自然形成!

    我瞥了眼后视镜。天边确有一圈极淡的银白弧线,像谁用钝刀在蓝天上划了一道浅痕。车速提到一百四十。风从半开车窗灌进来,吹得左手腕那截青灰布条猎猎作响。布条边缘早已磨得毛糙,露出底下暗红丝线——那是当年师父用自己心尖血混着朱砂,一针一针绣在门幡上的“青山”二字。血丝已褪成褐,字迹却愈发清晰,仿佛随时要破布而出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,车停在一道铁丝网前。网外竖着褪色路牌:【燕山地质公园·禁止入内】。网内,是地图上彻底消失的青山宗地界。我翻过铁丝网,脚下泥土松软得异常,每一步都陷进三寸,拔脚时发出“啵”的轻响,像踩破陈年冻疮的痂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两里,空气突然粘稠起来。呼吸变沉,耳膜嗡鸣,远处山影开始扭曲、拉长,如同浸在热水里的水墨画。我掏出手机,信号格空空如也,时间显示停在18:07。抬头,日头明明还悬在西天,树影却已浓黑如墨,且影子边缘泛着幽蓝微光。

    前方出现一座断桥。桥身断裂处齐整如刀切,断口凝着厚厚一层灰白色霜晶,在暮色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。我蹲下,指尖刮下一小块霜晶。它在掌心迅速融化,化作一滴水,水里竟浮着半粒金色微尘,缓缓旋转,映出我扭曲的倒影。

    “师叔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虫鸣。我转身。

    林砚站在十步外,穿着青山宗内门弟子灰袍,腰间悬着柄木鞘长剑,剑柄缠着褪色红绳。他左眼瞳仁是正常的褐色,右眼却全黑,黑得不见底,连眼白都融成一片浓墨。最怪的是他额头——本该光洁的皮肤上,浮着三道细长凸起,呈暗青色,形如未愈合的旧疤,却随他呼吸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“你右眼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青崖峰塌时,碎骨刺进来的。”他抬手摸了摸右眼,“没疼,就是看见东西不一样了。比如现在——”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,黑得发亮,“师叔您腕上那块布,底下压着的,不是皮肉,是‘隙’。”

    我下意识捂住左手腕。

    “隙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就是山不肯认您的地方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泥土无声下陷,“师父临走前说过,青山宗最凶的阵,不在山门,不在剑冢,也不在藏经阁。在您身上。您把‘山’活成了壳,壳越厚,隙越深。青崖峰塌,不是地动,是它在替您咳出这口淤积三十年的浊气。”

    我喉咙发紧。三十年前,我十六岁,被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。他掰开我冻僵的手指,往我掌心塞了颗滚烫的青枣:“吃下去,青山就认你了。”我咬破枣核,汁液溅进眼睛,从此左眼能见鬼魅,右眼能辨灵脉。可第二年开春,我就偷偷剜掉了右眼——太吵。山精哭,树鬼笑,石头说话,溪流唱丧歌。我受不了。师父没拦,只用青藤缠住我流血的眼窝,藤上开出七朵白花,花蕊里各坐着个缩小的我,朝不同方向叩首。

    后来我装上琉璃义眼,再后来,琉璃也碎了。如今空着的眼眶里,长出一团缓慢搏动的青苔。

    “隙有多深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    林砚没答。他忽然拔剑出鞘。

    剑身通体黝黑,无锋无刃,只在近柄处刻着一行小字:【此剑不斩人,专断因果】。他反手将剑尖抵在我心口,用力一送。

    没有痛感。只觉胸前一凉,像被冬夜寒露贴住皮肤。接着,整件衬衫前襟无声裂开,露出胸膛。皮肤完好无损,可皮肤之下,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痕,每道裂痕里都游动着细小的金色光点,如被惊扰的萤火虫群。

    “您心里的山,早塌了。”林砚声音很轻,“青崖峰只是替您应劫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那些游动的金点,忽然想起今早在会议中心洗手间镜子前,自己右耳垂上那粒痣为何发亮——它根本不是痣。是三十年前师父用朱砂混着我初生啼哭的声波,点在我耳后的“引山印”。印在,山在。印灭,山崩。

    而此刻,印正一点一点变淡。

    “林砚,”我慢慢说,“你额头那三道青痕……是谁刻的?”

    他右眼黑瞳深处,金点骤然暴涨:“您忘了吗?癸未年秋,您亲手刻的。为镇住我体内那缕不该存在的‘山魂’。”

    记忆如冰锥刺入太阳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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