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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3、徐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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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迹没抬头,声音沙哑:“你不该死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是死的?”那声音笑了,“我只是……退场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教我的,都是错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我只是没教完。”

    陈迹闭上眼:“你骗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轩辕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“我只是没告诉你,这一课,要你自己来上。”

    陈迹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骸骨左手托着的龟甲——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裂纹,每一道都像一道命格。他伸手,指尖颤抖着抚过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痕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我会来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会来。但不知道你何时来。”轩辕的声音渐次消散,“钟里有你要的答案。但答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……是给所有记得青山的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时,青铜钟忽然嗡鸣大作,钟身铜绿簌簌剥落,露出其下崭新如初的赤金本色。钟壁上,一行行文字由虚转实,自上而下,缓缓浮现:

    “青山者,非山也,乃人心所向之脊梁。

    世人皆可折腰,唯青山不可摧。

    世人皆可失诺,唯青山不可负。

    世人皆可忘恩,唯青山不可弃。

    世人皆可昧心,唯青山不可欺。

    世人皆可叛国,唯青山不可叛。

    ——此谓青山。”

    文字浮现完毕,钟身骤然炽亮,光芒如熔金泼洒,照得整座石室亮如白昼。陈迹下意识抬手遮目,却见光芒之中,无数身影次第浮现——

    是佘登科在刑部大堂掷地有声的陈词;

    是刘曲星于校场千军之前单膝跪地,将兵符高举过顶;

    是梁猫儿醉卧酒肆,笑着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推给邻桌饿极的孩童;

    是世子于朝会上撕毁敕令,将玉圭摔得粉碎;

    是风月楼掌柜默默收下他退还的金瓜子,转身塞给流民粥棚的账房;

    是张夏在樱花树下,把那方素帕仔细叠好,放进贴身的荷包里;

    最后,是白鲤站在景阳宫废墟中央,手中断簪滴血,而她仰起脸,望着漫天飘落的灰烬,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古井。

    所有身影,皆面向陈迹。

    所有面孔,皆无悲无喜。

    光芒敛去时,青铜钟已化为齑粉,随风而散。唯余那具骸骨依旧端坐,冕旒微倾,仿佛刚刚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陈迹站起身,拍去膝上尘土。

    他走出石室,天已大亮。

    崖边风烈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——不知何时,疤痕竟开始泛青,如初生的竹节,蜿蜒向上,隐入袖中。

    他没惊,没惧。

    只是解下乌木簪,将长发重新束紧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一步步走下悬崖。

    山脚下,踏雪安静地啃着青草,见他来了,昂首长嘶一声,声震林樾。

    陈迹翻身上马,缰绳轻抖。

    踏雪四蹄腾空,如墨箭离弦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京。

    也没有去追白鲤。

    而是策马向南,奔向江南。

    因为他在钟壁文字最后一行,看见了未曾写完的半句:

    “——青山既立,当守四方。”

    而江南,正燃着战火。

    三日前,靖王旧部余孽勾结海寇,攻破临安府水寨,焚毁漕运粮船二十七艘。朝廷急调兵马,却因北境异动,抽不出精锐。户部侍郎连夜上奏,请调“隐相”赴江南督办赈务——奏章末尾,朱批赫然两个小字:

    “准奏。”

    陈迹不知道是谁写的这道旨意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偶然的任命。

    就像当年他初入京师,恰逢刑部冤案;

    就像他救下白鲤那夜,风雨正急;

    就像张夏绣荷包时,窗外樱花开得正好。

    有些事,不是选择,是奔赴。

    马蹄踏碎晨光,溅起一路金尘。

    他身后,望归崖静默矗立,崖壁新凿的洞口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,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阖。
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府衙,新任知府正伏案疾书一封密函。烛火跳动,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将信封妥,唤来亲随:“即刻送往京中风月楼,亲手交予掌柜——告诉他,青山不老,钟声已响。”

    亲随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知府吹灭烛火,推开窗。

    窗外江流浩荡,月光如练,倒映水中,碎成万点银鳞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粼粼波光,低声自语:

    “陈大人,您终于来了。”

    同一时刻,京中风月楼。

    掌柜正擦拭一只青瓷酒杯,动作极慢,极稳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“信到了?”

    亲随躬身呈上。

    掌柜接过,拆开,只扫了一眼,便将信纸凑近烛火。

    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墨迹。

    灰烬飘落,他轻轻一吹,便散作飞烟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柜台下那只紫檀匣子,掀开盖子——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正面铸着“青山”二字,背面空白,未铸年号。

    他用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,良久,才将匣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窗外,更鼓三响。

    天,快亮了。

    陈迹不知道这些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当踏雪掠过第七座石桥时,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哭声。

    不是妇孺啼哭,是婴儿的啼哭。

    清亮,微弱,却穿透风声,直抵人心。

    他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桥下流水潺潺,岸边芦苇丛中,一只竹篮正随波起伏。篮中裹着猩红襁褓,襁褓上用炭条写着四个字:

    “青山之后”。

    陈迹翻身下马,涉水而过。

    他弯腰,抱起那篮中的孩子。

    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,不哭不闹,只伸出小手,攥住了他袖口一缕散开的线头。

    陈迹低头,看着那截细软的青线,忽然想起张夏绣荷包时说过的话:

    “线头松了,不等于结开了。只要手还在,就能再打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。

    婴儿咯咯笑了一声,把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。

    陈迹没抽回。

    他抱着孩子,重新上马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身后。

    因为前方,已有炊烟升起。

    而青山,正从地平线下,一寸寸,拔节而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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