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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5、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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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他第一次叫她全名,“你记得我初入京时,在茶馆听人讲书么?说有个侠客,为守诺,独守荒冢三十年,白发苍苍仍日日扫墓添香。旁人问他苦不苦,他说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将断刀插入腰间,转身向南而行:“——扫墓不苦,怕的是扫着扫着,忘了墓里埋的是谁。”

    张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,忽然笑了。她抬起左手,用指甲在右腕断口处狠狠一划,鲜血涌出,她蘸血在空中疾书三字:

    “我跟你。”

    血字悬于半空,未坠,未散,竟凝而不落,如三枚赤红印章,稳稳盖在陈迹远去的背影之上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钦天监废墟深处,白鲤正蹲在一具焦尸旁。那人胸口塌陷,七窍流血,手中却仍死死攥着半页残纸。她掰开他手指,纸页泛黄,墨迹模糊,唯有一行小字尚可辨认:

    【癸未年冬,陈氏女,孕七月,断龙钉入脊,龙气尽泄,子存而母殒。钉成于丙辰日寅时,取昆仑寒铁,融以观星女史心头血,故钉成即噬主……】

    白鲤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然抬手,将整页纸按在自己左眼上。皮肤灼痛,皮肉滋滋作响,青烟升腾中,她左眼瞳孔骤然收缩,化作一枚幽黑竖瞳,瞳仁深处,隐约映出一座青铜巨鼎轮廓——鼎腹铭文流转,正是断龙钉铸造图谱。

    她缓缓起身,望向陈迹离去的方向,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:“你守诺,我复仇。可陈迹啊……你可知最苦的守诺,从来不是等一个人回来,而是明知她回不来,还要替她把路,走到底。”

    京城之外,四千里青山正在苏醒。

    第一座山峰抖落积雪,露出嶙峋岩壁,壁上赫然浮现一行血字,与张夏所书一般无二:

    “我跟你。”

    第二座山峰松针齐震,万针如箭,射向天际,将那血字拓印于云层之上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第三座山峰……无人看见。

    只有一阵风穿过山谷,风里夹着极轻极淡的笛声,调子不成曲,却让听见的樵夫丢了斧,渔夫撒了网,牧童忘了唤牛——那笛声里,有少年时青山脚下的春溪,有初入江湖时酒肆里的醉歌,有四千里路上每一滴未落的泪,和每一句未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陈迹走了七步。

    第七步落下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锦衣卫,不是东厂番子,不是任何一支朝廷兵马。

    是三百零七双草鞋踏雪的声音。

    为首者须发皆白,腰挎柴刀,左耳缺了一块,是当年为护陈迹被流矢所伤;第二位肩扛铁锄,右腿微跛,是青山脚下李家村老村长;第三位背着药篓,篓中青竹七节,节节生血斑——那是陈迹幼时为治瘟疫,亲手削竹为针,扎遍全村三百零七人所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他们没穿甲,没佩刀,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衣襟上却都别着一支新折的野梨枝。

    陈迹停步,未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:“陈郎,你娘走时,托我把这根梨枝插在你摇篮边。她说,梨者,离也,离了尘世苦,才好扎根青山土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接口:“你八岁上山采药摔断腿,是我背你下山。你说长大要报我,我说不用报,只求你将来若见不平,莫学我缩脖装聋。”

    第三人咳嗽两声,喘着气说:“你十二岁替我儿写状纸告乡绅,被吊在祠堂打三十板。板子是我递的,板子底下垫了棉絮。你挨完板子问我为何帮人,我说——我儿子若被人这般欺负,也盼有人肯替他写一张纸。”

    陈迹终于转身。

    三百零七人,齐齐躬身。

    不是跪,是躬身。

    像三百年前三百零七个青山樵夫,在暴雨夜举火照路,送一位重伤的白衣剑客出山。

    像两百年前三百零七个青山药农,在瘟疫中熬尽最后一锅药汤,只为救一个昏迷的陌生少年。

    像一百年前三百零七个青山匠人,在雪崩之后徒手扒开冻土,只为挖出那位失踪三日的年轻监工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来追随陈迹的。

    他们是来告诉这个天下:

    青山还在。

    侠气未绝。

    人未死。

    陈迹望着他们,忽然解下腰间仅存的半块虎符——那是他任内相时,皇帝亲赐的调兵凭证,可调禁军三千。他反手一抛,虎符飞向山巅,半途炸裂,化作漫天金粉,纷纷扬扬洒落于三百零七人肩头。

    金粉沾衣即融,渗入粗布,竟在每一件衣衫上,都浮现出一座微缩青山。

    “诸位,”他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所有风声,“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今日起,我陈迹,不再是内相,不是钦差,不是任何人的门生故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望向钦天监方向翻涌的血云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我只是青山脚下,一个还债的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三百零七人齐声应诺,声浪冲霄而起,震得远处山崖簌簌落石。那声音里没有悲愤,没有激昂,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笃定,像犁铧翻开冻土,像春蚕咬破茧壳,像最钝的刀,终于磨出了第一道寒光。

    此时,京城皇宫深处,乾清宫内,皇帝正将一枚翡翠扳指缓缓套上右手拇指。扳指内侧刻着极细的二字:断龙。

    他抬眼,望向殿外阴沉天色,忽而轻笑:“朕等这一天,等了十八年。”

    殿角阴影里,一道黑影无声跪倒:“陛下,陈迹已离京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走。”皇帝摩挲着扳指,声音温和平静,“青山若真要活过来,总得先见见血。”

    “白鲤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由她去炸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断龙钉本就是个饵。她若真找到图谱,便说明她已触到真相边缘——那就让她再近一点。”

    黑影迟疑:“可若她……杀了钦天监所有人?”

    皇帝终于抬眸,眼底幽深如古井:“杀光更好。朕正好借她的刀,清理一批……不该活着的老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    “传旨,加封陈迹为‘青山伯’,食邑八百户,赐宅邸一座,就在当年陈氏旧宅原址重建。告诉礼部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

    “就说,朕记得他娘,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风穿过宫墙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荒庙里,一个佝偻老僧正擦拭着一柄无鞘长剑。剑身斑驳,却在烛火下泛出青玉般的润泽。他忽然停手,望向南方,喃喃自语:

    “青山醒了……可青山若真醒了,第一个要劈开的,怕不是仇人的头颅。”

    他将剑横放膝上,抽出一块粗布,开始一遍遍擦拭剑脊——那里刻着两行小字,已被磨得几乎不见:

    【吾名轩辕,非师非友,乃债主也。

    陈迹欠我一命,我欠青山一诺。】

    老僧擦到最后一下,布上忽现血痕。

    他低头一看,自己右手食指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口,血珠正缓缓渗出,滴在剑脊刻字之上。

    那血珠竟如活物般游走,沿着“青山”二字蜿蜒爬行,最终在“山”字最后一笔收锋处,凝成一点朱砂似的红。

    庙外,一只白鹤掠过残月。

    它翅膀展开时,羽尖掠过之处,夜空竟浮现出半阙未写完的诗:

    “青山不改……”

    下句被风抹去,唯余墨痕晕染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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