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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7、夫妻夜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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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九卷的风,是从北境刮来的。

    那日陈迹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横亘在天与地之间。他左手还缠着半截未拆的绷带,是前夜与靖王府旧部交手时留下的——不是刀伤,是被一支淬了寒霜的袖箭擦过腕骨,皮肉翻卷,血凝成暗红硬痂,可他没让医官多包扎,只用清水冲了冲,便自己裹紧了布条。

    风卷起他肩头半幅青灰斗篷,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。腰间悬着的听风刀早已收鞘,可刀鞘上那一道新添的裂痕,却像无声的证词,在说昨夜并非什么轻描淡写的周旋。

    他身后三步远,张夏正倚着朱漆廊柱,手里捏着一枚剥了壳的松子,指尖一碾,果仁碎成细末,簌簌落进她掌心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眼瞧着他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青崖渡口,为护住一个被追杀的流民孩子,硬生生替人挡下一记断骨鞭留下的。疤痕早已褪成银白,可每次风吹得紧些,那处皮肤仍会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没回府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檐角悬着的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。

    陈迹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白鲤的消息,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七分真,三分藏。”他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在她指尖尚未拂尽的松子碎屑上,“她确实在北境,但不在军中,也不在囚营。有人把她送进了‘云栈’。”

    张夏手指一顿,松子末簌地滑落。

    云栈——不是地名,是座活牢。建于北境苦寒绝岭之间,依山势而凿,上下九层,层层设障,入口掩于雪崩频发的断崖之下,终年雾锁。传说进去的人,连影子都难带出来。更可怕的是,它不属兵部、不隶刑狱、不受内阁节制,只听命于一人:大宁隐相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,自从十年前景阳宫大火之后,便再无人敢提。

    可陈迹刚才说了。

    他说白鲤在云栈。

    张夏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极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:“所以你今早去见了陛下,求他一道赦令?”

    “我求了。”陈迹垂眸,“他没给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因为他知道,若真开了这道口子,往后十年,朝堂上就再没人敢提‘隐相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张夏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将手中最后一点松子末弹向风里。

    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陈迹没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解下腰间听风刀,缓缓抽出寸许。

    刀身映着晨光,冷而薄,像一泓冻了十年的溪水。刃口无光,却有风声——不是刀鸣,是风穿过刀脊上那一排细密如针的小孔时发出的呜咽。那是他在青崖渡口之后,亲手打的孔。每一道,都对应一个人的名字:佘登科、刘曲星、梁猫儿、世子……还有白鲤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孔,至今空着。

    他凝视着那枚空孔,良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能再等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忽有一骑破雪而来,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碎玉般的雪沫。来人披玄甲、负长弓,面覆铁面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到了城楼下,翻身下马,单膝触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。

    张夏认得那封印——朱砂混金粉拓成的“宁”字纹,底下压着一道墨线,形如断剑。

    这是大宁隐相亲笔签押的密诏,不走驿路,不入通政司,只由“衔霜卫”直递。

    陈迹接过,没拆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信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张夏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记得当年在青山脚下,我们初遇时你说过什么吗?”

    他怔住。

    “你说,‘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江湖是人情世故’。”她声音缓下来,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可后来你又改口了,说不对,真正的江湖,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,还得往前走,因为身后站着的人,比火还烫。”

    陈迹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松开手。

    火漆封缄在他掌中无声碎裂,化作齑粉。

    他拆信。

    信纸只有半页,字迹瘦硬如铁画银钩:

    > 陈迹:

    >

    > 云栈不可擅入,亦不可强攻。若欲见白鲤,须过三关。

    >

    > 一曰“忘恩”——你救过多少人?他们中有几人记得你?

    >

    > 二曰“断义”——你欠过多少债?又有几笔,是你不敢还的?

    >

    > 三曰“焚心”——你心中所守之物,可愿亲手烧尽?

    >

    > 三关过后,若你还站着,便准你入栈。

    >

    > 切记:此非试炼,乃裁决。

    >

    > ——宁

    信末无落款,唯有一枚指印,殷红如新血。

    张夏伸手,想接那信。

    陈迹却避开了。

    她没坚持,只问:“你打算怎么过?”

    “第一关,”他望向远处灰白山峦,“我已开始忘了。”

    她不解。

    他抬手,指向城楼下一处新开的茶棚——棚子简陋,竹席铺地,几只粗陶碗盛着滚烫粗茶,几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围坐啜饮。那是他半月前命人搭的,专供流离失所的北境遗民歇脚取暖。可昨日,他悄悄撤走了所有守卒,也未再遣人送炭。

    “他们当中,有三人曾在我初入北境时,赠我干粮与草鞋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如今他们饿得啃树皮,我没管。”

    张夏盯着他,眼神渐渐沉下去:“所以你在练‘忘恩’?”

    “不是练。”他摇头,“是确认。”

    “确认什么?”

    “确认我还能不能狠得下心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,仿佛那上面还沾着方才信纸碎裂的粉末,“确认若有一日,我必须亲手剜去自己心头一块肉,才能保全更多人,我是否……真的下得了手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。

    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,也吹得张夏鬓边一缕青丝拂过眼角。她没抬手去拨,只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轻轻道:“第二关呢?”

    “第二关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极淡,却让张夏心口一缩,“我昨晚,把吴秀送来的那匣金珠,全熔了。”

    “熔了?”

    “熔成一把匕首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不过三寸长,乌沉沉的,刃口未开,却已透出一股肃杀之气,“我刻了七个名字在上面:内相、靖王、吴秀、李枢、沈砚、陈昭、还有……我爹。”

    张夏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七个名字,全是当年牵涉景阳宫大火之人。其中六人已死,唯余内相尚在朝中,执掌礼部,位高权重,门生遍天下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用它做什么?”她声音哑了。

    “不做什么。”他将匕首收入袖中,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落叶,“我只是想看看,当这把刀真正抵上某个人咽喉时,我手会不会抖。”

    张夏没再问第三关。

    因为她已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她忽然转身,走向廊柱旁一株枯死的樱树——去年冬日冻毙,枝干焦黑如炭。她抽出腰间短匕,顺着主干一刀劈下。

    木屑纷飞。

    断口处,竟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痕,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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