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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青山》639、招揽(第2/3页)
风忽然静了。
槐树叶子不再翻面,全然静止在半空,仿佛时间被谁攥住了喉咙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笛音。
笛声自西而来,不疾不徐,调子是《青山引》的起手式,却故意错了一音——本该是“宫”音的地方,吹成了“羽”,哀而不伤,钝而不锐,像钝刀割肉,痛得缓慢而清晰。
陈迹猛地抬头。
笛声方向,官道尽头,一骑缓缓而来。
那人穿素白直裰,衣摆被风吹得猎猎如帆,头上束发的不是玉冠,而是一截枯槐枝,枝上竟生出三片嫩绿新叶,在晨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。他唇间横着一支竹笛,笛身无孔,通体浑然,只靠气息震动发声。马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青骡,走得极慢,可每一步落下,道旁野草便自动伏倒,让出一条三尺宽的路径,草叶断口处,渗出乳白汁液,气味清苦,正是断云峰崖缝里才有的“忘忧草”。
张夏瞳孔骤缩:“……轩辕?”
陈迹却摇头:“不是他。”
笛声渐近,那人抬眸,目光穿过十七骑,穿过吴砚,穿过张夏执刀的手,最后落在陈迹脸上。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,像深潭,像古井,像从未被任何悲喜惊扰过的雪峰。
他勒住青骡,翻身下地,靴底踩在泥土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噗”一声,却震得坡上所有槐叶齐齐一颤。
“陈迹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青石,“你还记得断云峰顶,我教你吹的第一支曲子么?”
陈迹喉结滚动:“记得。《稚子谣》。”
“错了。”那人微微一笑,枯槐枝上的三片新叶无风自动,“是《稚子谣》的变调。最后一句,我改了词。”
他重新横笛,气息一吐,笛声再起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听清了——
> “稚子不知愁,
> 手持青竹游。
> 忽见青山裂,
> 原是故人头。”
笛声落,满坡寂静。
吴砚脸色惨白如纸,他认出来了。眼前这人,是当年随靖王赴北境议和,途中遭袭,全军覆没后失踪的钦天监少监,陆观鹤。此人精通星象卜筮,更擅一门失传古乐——以音律为引,勾动人心最深的执念,唤出记忆里最痛的那一帧。
陆观鹤却看也不看他,只对陈迹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铜钱,钱面磨损严重,几乎看不出字迹,唯有背面,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:**青山**。
“当年靖王临行前,托我将此物交予你。”陆观鹤声音低缓,“他说,若他回不来,便让你看看这钱上刻的字。”
陈迹伸手去接。
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,一股灼热直冲天灵——
他看见景阳宫的火。
不是记忆里的火,是此刻正在燃烧的火。烈焰舔舐着蟠龙金柱,琉璃瓦片在高温中炸裂,飞溅的火星里,他看见白鲤的父亲白太傅被五花大绑跪在丹陛之下,身后站着的,不是内廷侍卫,而是身着青州军甲胄的将士,甲胄领口处,赫然绣着吴字暗纹。
他看见白鲤扑过去,被一杆长枪狠狠掼在地上,嘴角溢血,却仍死死盯着火光中那道背影——那人转身,摘下头盔,露出吴秀的脸。
他还看见自己,年仅十六岁的自己,手持一纸空白荐书,跪在钦天监门前,求陆观鹤为白鲤批一卦。陆观鹤摇头,说:“卦不敢算尽,畏天道无常。”他却执意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阶上,血染红了荐书一角。陆观鹤叹息,提笔蘸朱砂,在荐书背面写下八个字:“青山不改,白鲤终归。”
——原来那不是祝福,是谶语。
陈迹猛然回神,冷汗浸透内衫。
铜钱已在他掌心烙出红痕。
陆观鹤静静看着他:“现在,你还要接旨么?”
陈迹没答。
他慢慢把铜钱翻转,凑近眼前——背面那“青山”二字,墨色竟是新鲜的,未干,隐隐泛着血光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正放松的、甚至带点疲惫的笑。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坡下十七骑,扫过吴砚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张夏脸上。
“张夏。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日进城,是不是去买了胭脂?”
张夏一怔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:“……嗯。”
“哪家铺子?”
“西街口,‘春山阁’。”
陈迹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枝梨花——是张夏的。他将铜钱裹进去,仔细叠好,然后递给她。
“替我跑一趟。”
张夏接住,指尖触到帕上未干的潮意,是他的汗,还是别的什么,她没问。
“去春山阁,找掌柜,说我要买胭脂。”陈迹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心底碾出来,“告诉他,要最贵的那一种,颜色要正红,红得像……景阳宫的火。”
张夏握紧素帕,指节发白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。
陈迹望向远方,朝阳已彻底跃出山脊,金光泼洒,将整座青州城染成一片赤色。
“然后,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,像暴风雨前最沉的那片云,“你替我告诉所有人——”
“陈迹不娶靖王女。”
“不接镇南伯。”
“不替新朝守江山。”
“他只守青山。”
话音落,他伸手,从张夏手中取回听风刀。
刀锋出鞘。
不是对人,而是朝天。
刀尖直指苍穹,一道雪亮弧光撕裂晨光,如电如虹,如誓如祭。
坡下十七骑中,忽然有两人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佩刀,“哐当”两声,掷于地上。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眨眼之间,十七柄雁翎刀尽数落地,刀身映着朝阳,反射出十七道刺目的光。
吴砚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一个音节。
陆观鹤仰头望天,忽然抬手,将枯槐枝从发间取下,轻轻抛向空中。那枝上三片新叶离枝而起,在光中旋转,越旋越快,最终化作三道青芒,一道没入陈迹眉心,一道射向张夏心口,最后一道,直直飞向官道尽头——那里,白鲤正策马而来,白衣胜雪,发间未簪花,只插着一支乌木簪,簪头刻着半枚残缺的“靖”字。
陈迹闭上眼。
刀仍在手中,可肩上那副压了八年的担子,忽然轻了。
不是卸下,是终于看清了它的形状——原来从来不是江山社稷,不是功名利禄,甚至不是白鲤或张夏。
只是青山。
是断云峰顶的雪,是槐阴驿外的风,是青州城头那一块被无数人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砖,是春山阁胭脂盒底刻着的“青山”小印,是景阳宫大火里不肯闭上的眼睛,是白鲤袖口磨破的线头,是张夏耳垂上那只总在晃动的银铃。
是无数个他,站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,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喊同一个名字。
——青山。
他睁开眼,发现张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她没再执刀,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他持刀的右手上。她的手很暖,带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,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,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春雪。
远处,白鲤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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