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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0章 百万浮尸,天子之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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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胡燏棻是被冻醒的。

    八月初的华北平原,深夜的寒意能透过单薄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他缩了缩肩膀,睁开眼,头顶是一片泛着鱼肚白的灰蓝色天空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马粪、劣质烟草,还有一种...

    沙鱼涌村的码头,是用青石垒砌的简易栈桥,潮水退去时裸露出湿滑的黑色礁石,几根粗大的木桩深深钉入海泥,上面缠绕着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缆绳。当“震旦”号那庞大的舰首缓缓贴近栈桥,船体与木桩之间只余下不足三尺的距离时,甲板上响起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:“抛锚!绞缆!稳住船身!”

    水手们动作如一,铁链哗啦坠入海水,明轮停止转动,整艘战舰微微震颤后,终于稳稳停泊下来。船身吃水极深,压得栈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连远处滩涂上觅食的白鹭都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
    江伟宸第一个跃下跳板,军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,溅起细碎水花。他身后,两列内务委员会行动队队员迅速列队,肩扛背负,无声而迅捷地将一箱箱油纸包裹严实、外覆厚木板的货箱卸下。每一只木箱上,都用朱砂印着一个清晰的“雷”字——不是雷霆之雷,而是“雷公”之雷,是光复军内部对这批新式炸药的隐秘代称。

    赖欲新早已率第三军精锐在此等候。他身形挺拔,一身深青色军官常服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鹰徽,那是光复军首批授勋军官的标志。他快步迎上,与江伟宸执手相握,掌心全是汗,却无半分虚礼寒暄。

    “东西,到了。”江伟宸声音低沉,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排排沉默的木箱,像在确认一件件活着的猛兽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赖欲新点头,眼神灼热如熔岩,“我已清空沙鱼涌祠堂后院,设为临时弹药库,四壁加装厚木衬板,地面铺沙,顶部覆盖三层油毡与竹席,防潮防火。另有三处备选藏匿点,均在山腹岩洞,通风干燥,可存千斤以上。”

    “祠堂?”江伟宸眉梢微扬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赖欲新嘴角浮起一丝冷意,“清廷在此设过税关,祠堂原是供奉海神妈祖的香火地,后来被官吏占为私宅,强征民田,勒索商旅。光复军进城当日,一把火烧了账房,把那些墨迹未干的厘金单子烧了个干净。如今,它姓赖,也姓江,更姓秦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,无需多言。那祠堂的青砖黛瓦之下,埋着的不是神龛香火,而是足以撼动岭南天地的雷霆。

    当晚,祠堂后院灯火通明。没有烛火,只有从福州机器局特制的玻璃罩煤油灯,光线稳定,不冒黑烟。赖欲新亲自主持开箱验货。撬开第一只木箱,掀开层层油纸,一股微带甜腥、又似硝石与松脂混合的独特气味悄然弥漫开来——不是黑火药那般刺鼻呛人,而是一种沉甸甸、带着金属冷意的静默。

    箱内,是数十块黄褐色的柱状物,表面光滑如蜡,触手微凉,稍有弹性。它们被整齐码放在稻草编织的蜂窝格中,每一块约莫半尺长、拳头粗,重量惊人。

    “硅藻猛炸药,初代定型。”赖欲新拿起一块,掂了掂,又轻轻以指节叩击,发出闷而结实的“咚”声,“程学启电报里说,七百六十三次试验,两名技师殉职……这东西,是拿命喂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江伟宸伸手接过,指尖抚过那光滑微凉的表面,仿佛能触到台湾中央山脉深处实验室里弥漫的硝烟与汗水,触到那些年轻技师倒下前最后一刻紧盯仪表的眼神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炸药轻轻放回箱中,合上油纸,重新封好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赖欲新带着江伟宸与一支精干测绘小队,登上了广州城东南角的牛山。此处地势略高,视野开阔,正对着广州老城墙最薄弱的东门——归德门。城墙由巨石垒基、青砖包面,高逾三丈,宽近两丈,历经明清两朝修缮,号称“岭南第一坚”。

    赖欲新展开一张刚刚绘就的精细地形图,图上以朱砂标出归德门段城墙的走向、厚度、包砖缝隙、夯土层密度,甚至标注了附近几处清代火药库遗址的旧址位置。他手指点向城墙根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:“这里,是康熙年间修葺时留下的‘马面’基座残痕,石基风化严重,下面夯土经年雨水浸蚀,已成疏松的粉沙层。若在此处钻孔下药,威力可借地层传导,事半功倍。”

    江伟宸蹲下身,用随身小铲刮开表层浮土,露出底下泛黄的沙质土壤,又取样捻碎,凑近鼻端细嗅。一股陈年湿气混杂着细微土腥。“潮气重,但炸药已做硅藻土吸附,吸湿性远低于硝化甘油,短期无虞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如刀,自城门上方垛口一路扫过箭楼、女墙、马道,最终落回脚下这片看似寻常的土地,“炮台呢?清军在城头布置了几门炮?”

    “三处。”赖欲新指着远处城头三处隐约可见的炮位,“东门两侧马面上各一门‘威远将军’铜炮,射程不过五百步,炮口锈蚀,药室积垢;城门正上方箭楼内,一门仿阿姆斯特朗的十二磅线膛炮,是英人卖给骆秉章的,但炮手未经训练,弹药混杂,据说试射时曾炸膛伤人。火力,形同虚设。”

    江伟宸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他解下腰间水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,喉结滚动,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堵沉默的城墙。风从珠江口吹来,带着咸腥与湿热,卷起他额前几缕黑发。他忽然问:“赖师长,你读过《墨子》么?”

    赖欲新一怔,随即答:“‘备城门’篇,烂熟于心。”

    “墨子说,‘守城之法,木为郭,凿以为堞,以备梯冲。’”江伟宸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林间的鸟鸣,“可他忘了说,当攻城者手中,已非云梯冲车,而是能裂山断岳之器时,这‘郭’与‘堞’,又算得了什么?”

    赖欲新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所以统帅要我们炸开它,不是为了杀戮,是为了告诉所有人——旧规矩,已经碎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江伟宸转身,望向西南方向,那里,是香港岛的方向,是维多利亚港的方向,“炸响之后,伦敦的报纸会怎么写?巴黎的沙龙会如何议论?那些靠贩卖鸦片、售卖军火、租借土地发财的老爷们,夜里还能睡得安稳么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:“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炸塌一堵墙。他们怕的是,今天炸塌的是广州的墙,明天,就可能是孟买的总督府,后天,就是加尔各答的兵工厂,再往后……就是泰晤士河畔的国会大厦。”

    赖欲新心头一震,脊背发麻。他从未想过,这几十公斤黄色粉末,竟能承载如此宏阔而冰冷的重量。

    三日后,七月十六日夜。

    沙鱼涌祠堂后院,灯火全熄。只有祠堂正殿内,一盏孤灯摇曳,在神龛斑驳的彩绘神像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赖欲新、江伟宸、第三军工兵营营长周世昌,以及五名最精锐的爆破手,围坐在一张铺开的羊皮地图前。地图上,归德门段城墙被放大数倍,朱砂勾勒的爆炸点、药量分配、起爆顺序、人员撤退路线,密密麻麻,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爆破,主装药三百五十斤,分置三处:城门洞正下方夯土层、左侧马面基座裂缝、右侧女墙根部承重石缝。”周世昌声音沙哑,手指点着地图,“辅以四十斤‘引信炸药’,延时起爆,确保主药完全填塞压实后,再行引爆。撤退路线,沿牛山山脊密林,至二里外‘七星坳’集合。”

    “雷管呢?”江伟宸问。

    “全部采用福州机器局最新改进的‘双保险’雷管。”周世昌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铸就的细长圆柱,顶端嵌着暗红火帽,底部螺旋接口,“引信为硝化纤维与雷酸汞混合,敏感度可控,撞击、摩擦绝不会引爆,唯独需专用撞针撞击火帽,方能引燃。且每枚雷管内置一道陶瓷隔膜,必须施加特定压力才可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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