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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举目无亲,满目陌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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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微微闭上眼睛,又睁开,语速平缓,却带着一种麻木的痛楚。

    “我去码头,不是扛大包,我扛不动。我就帮着货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,或者给人看管暂时堆放的杂物,一天下来,肩膀磨出血,腰都直不起来,也就换来十几个铜板,有时还被克扣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西市最混乱的屠宰场后巷,帮忙清洗那些沾满血污和油脂的皮毛、下水,腥臭气几天都散不掉,熏得人吃不下饭。”“我去城根下那些烧陶、冶铁的小作坊外面,捡拾还能用的碎煤、废料,再转卖给更穷的人,要跟野狗、跟其他捡破烂的人争抢,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去给那些在街边摆摊的食肆,深夜打烊后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,油污冰冷滑腻,手指泡得发白起皱,一不小心打碎一个,一天就白干,还要挨骂......”

    她一样样数来,语气平淡,却勾勒出一个孤苦无依的异族少女,在帝都底层苦苦挣扎的凄惨画卷。

    没有身份,没有依靠,没有技艺,只能出卖最廉价的劳力,忍受最恶劣的环境,从事着最卑微、最肮脏、最辛苦的活计,只为了能在下一个天亮,还能有一口吃的,还有一个能蜷缩的角落。

    苏凌静静地听着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。

    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,见过太多人间惨事,但阿糜这般娓娓道来、不加过多渲染的叙述,反而更显真实残酷。

    一个异族孤女,在异国帝都的最底层,所能遭遇的生存压榨与人性凉薄,大抵如此。

    他能听出阿糜语气中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,也能感受到那麻木之下,未曾完全熄灭的求生之火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苏凌的声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了些许。

    “你做这些杂活零工,想必也非长久之计。毕竟京都龙台,求生不易.....”

    苏凌颇为感慨的叹息道。

    苏凌那句“求生不易”的淡淡慨叹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阿糜心湖,漾开圈圈酸涩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后来......”阿糜的声音愈发低哑,仿佛被那段记忆里的寒气浸透。

    “后来,那点从浣衣处攒下的、加上原先剩下的银钱,越来越少了。客栈的掌柜,那个总是耷拉着眼皮、拨弄着算盘的精瘦老头,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。”

    “终于有一天,我捏着最后几十个铜板,想去再续几天房钱时......”

    “他头也没抬,只用那干巴巴的嗓子说,‘阿糜姑娘,你这房钱,最多还能撑一个月。到时候若还续不上,可就别怪小老儿不讲情面了。龙台城大,可我这小店,也养不起闲人。’”

    阿糜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无尽的苍凉。

    “闲人......是啊,在他眼里,在很多人眼里,我大概就是个来历不明、勉强糊口的‘闲人’吧。我攥着那几十个铜板,默默退了出来。那点钱,别说续房,连吃几顿饱饭都不够了。”

    阿糜的眼神变得空茫,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,看到了当年龙台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那段时间,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‘举目无亲,满目陌生’。”

    “龙台城很大,很繁华,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,西市里珍宝堆积如山,茶楼酒肆夜夜笙歌......可那些热闹,那些光彩,都是别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醉生梦死是有钱有势人的,纸醉金迷是达官贵人的。我呢?我只有怀里那几个越来越少的铜板,只有一双洗烂了又生冻疮的手,还有一个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、空荡荡的躯壳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吃饭......早就不是按时按顿的事情了。只有饿得心发慌,眼前发黑,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我才去街边最便宜的饼摊,买一张最糙、最硬的粟米饼。”

    “那饼子,又干又硬,喇嗓子,得就着冷水,一点点往下咽。一张饼,我要掰成好几份,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,藏在怀里。饿极了,才拿出来,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,放在嘴里含很久,等它被口水泡软了,才敢慢慢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一张饼,就是我好几天,甚至更久的‘粮食’。”

    苏凌静静地听着,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,映不出多少情绪,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,和搁在膝上、指节略微泛白的手,显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他见过饥荒,见过流民,但一个少女如此细致地描述那种将生存压缩到极致的、近乎自我凌迟般的节俭,仍让人心头压抑。

    “可是,再省,也有尽头。”

    阿糜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,声音开始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终于,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光了。客栈掌柜没有食言,期限一到,就把我那点可怜的行李??其实就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??扔了出来,客气而冰冷地请我‘另谋高就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抱着那个小包袱,站在客栈门外那条肮脏的小巷里。”

    “天上开始飘雪了,是那年龙台的第一场雪,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沫,后来就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,纷纷扬扬。”

    阿糜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那场大雪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地方可去。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雪落在头发上,衣服上,化开,浸湿,又结上一层冰碴。风像刀子一样,从破旧的衣领、袖口往里钻,割在皮肤上。”

    “街上行人匆匆,都赶着回家,回到有炉火、有热汤的地方。没有人多看这个在风雪里踽踽独行的落魄女娘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白天还好些,至少能走动,身上还能有点热气。到了晚上,才是最难熬的。”

    阿糜环抱住自己的手臂,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仿佛那夜的寒冷从未远离。

    “客栈是住不起了,连最破的大车店、窝棚,都要钱。我只能往城外走,听说城外有些荒废的破庙、祠堂,或许能遮一遮风雪。”

    阿糜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北门,往更荒僻的郊外走。雪已经积得很厚了,每走一步,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。风更猛了,卷着雪粒子,打得脸上生疼,眼睛都很难睁开。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,几乎看不到路,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、黑黢黢的城墙轮廓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冷又饿,肚子里像有一把火在烧,那是饿过头的感觉,烧得人头晕眼花,手脚却冰冷麻木,几乎不听使唤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走了多久,天完全黑透了。我终于在靠近一片乱葬岗的坡地上,看到了一处黑乎乎的轮廓,像是个庙宇的模样,但大半都已经塌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,跌跌撞撞地冲过去。庙门早就没了,里面黑洞洞的,灌满了风雪,比外面好不了多少,但至少有几面还没完全倒掉的墙,能稍微挡一挡风。”

    阿糜的声音里蓦地带上了一丝恐惧。

    “庙里并不止我一个人。有几个衣衫褴褛、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。他们看到我,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。”

    “我刚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坐下,他们就围了过来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伸手来抢我怀里的小包袱??那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,可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死死抱着,他们就开始踢打我,用很难听的话骂我,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,让我滚出去,或者......或者拿东西来换。”

    “我咬紧了牙,不敢哭出声,更不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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