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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又闻梦江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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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花魁,我只是个暂栖于此的孤女,但她对我的照顾和维护,我是真切切感受到的。”

    苏凌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。

    阿糜对挽筝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,听来也情真意切。

    一个风尘中的花魁,如此不遗余力地庇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孤女,教授技艺,抵挡麻烦,甚至自掏腰包......这份“义”,在欢场之中,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......耐人寻味。

    到底挽筝的动机何在呢?

    苏凌忽的心思一转,突然开口,打断了阿糜对挽筝的感怀,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在拢香阁那大半年,挽筝姑娘想必教了你不少曲子。可还记得,都是些什么样的小曲?”

    阿糜正沉浸在回忆挽筝的恩情中,被苏凌这突兀一问弄得怔了怔,虽不明其意,还是老实答道:“挽筝姐姐教我的曲子......大多婉转动听,跟我后来在阁里听到其他姑娘唱的、那些中原和北地常见的小调,调子韵味都不太一样。我好奇问过她,她只说是她家乡的小曲儿。”

    “哦?家乡小曲?”

    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可问过她家乡何处?”

    阿糜点了点头,眼中露出回忆之色。

    “问过的。我当时觉得那些曲子好听,又特别,就问她,‘姐姐,你教的曲子真好听,跟别人唱的都不一样,是你的家乡那里的么?你的家乡在哪儿呀?’挽筝姐姐听了......”

    阿糜顿了顿,似乎在回想当时挽筝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她当时正对窗坐着,手里拿着一枝干了的红芍花把玩,听了我的话,动作停了停,幽幽地叹了口气,脸上......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,很深、很深的思念,好像魂儿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她才轻声说,‘是啊,是家乡的小曲。我的家乡啊......小桥流水,青山远黛,到了时节,红芍花开得到处都是,像火一样......离这龙台,有千里之遥呢,在江南。’”

    江南!

    苏凌心中蓦地一动,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,激荡开清晰的涟漪。

    果然!挽筝亲口承认来自江南!

    这与他之前的推测——挽筝可能出身江南,甚至与“红芍影”关系密切——又对上了一处关键!

    红芍影根基在荆南,荆南属江南范畴,其成员多来自彼处,口音、习性、甚至对红芍的偏爱,都与此吻合。

    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仿佛只是随口闲聊,继续问道:“原来如此。江南......是个好地方。那她当年教你的那些江南小曲,你可还记得?如今......还能唱上一二么?”

    阿糜闻言,又是一怔,随即脸上飞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,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窘迫和细微的抗拒。

    她显然误会了苏凌的用意,以为这位位高权重、气质冷峻的暗影司副督领、京畿道黜置使,也与那些来青楼寻欢的达官贵人一般,起了附庸风雅、听曲取乐的心思。

    她如今已非拢香阁卖唱的姑娘,更不愿在眼下这种情境下,再唱那些取悦人的曲子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帘,避开苏凌的目光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婉拒道:“督领说笑了......那些都是......都是旧时学来娱人的小调,如今早已生疏了。况且......此处也无琴筝伴奏,这场合......怕是不太便宜。”

    苏凌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之意,只随意地摆了摆手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打趣的意味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苏某只是好奇江南曲调的风味,清唱几句即可。怎么,阿糜姑娘是久不操此业,已然忘却了不成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阿糜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她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。面前这位苏督领,终究是掌握着她生死命运之人,他的要求,哪怕再不合理,她又岂能真的断然拒绝?

    阿糜暗自咬了咬唇,秀眉微蹙,沉吟片刻,终究是无可奈何。她抬起眼,快速瞥了苏凌一眼,见他神色平淡,目光却深邃难测,只得低声道:“督领既想听......阿糜不敢推辞。只是挽筝姐姐所教,多是些......儿女情长的俚俗小调,怕污了督领清听。”

    “不如......就唱几句挽筝姐姐曾说过的、她最喜欢的江南小曲吧,调子还算......还算能入耳。”

    苏凌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只将身体向后靠了靠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,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,目光却平静地落在阿糜身上,看似放松,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起来,不放过她将唱出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音。

    阿糜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似乎要将胸中的忐忑与不愿都驱散。

    她略微清了清嗓子,虽无丝竹相伴,但当她开口时,那经过训练的清亮嗓音,依旧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柔柔地响了起来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韵味,只是这曲调不似寻常江南小调的旖旎,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幽怨。

    “千万恨,恨极在天涯。山月不知心里事,水风空落眼前花。摇曳碧云斜。”

    词句清丽,却字字含着难以排遣的怅惘与憾恨,阿糜唱得颇为用心,将词中那“恨极天涯”、“心事谁知”的寂寥意境,通过婉转的嗓音浅浅勾勒出来,虽无乐器衬托,却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。

    苏凌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搭在椅背上的手指,也依旧松弛。

    然而,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,心中却因这熟悉的词句,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。

    这是《梦江南》......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听着,待阿糜最后一个尾音幽幽消散在空气中,才几不可察地,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。

    心中,却是颇为震惊。

    苏凌端坐于烛光摇曳的暗影中,面色沉静如水,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,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,未曾泄露分毫。

    《梦江南》......“千万恨,恨极在天涯”......

    阿糜清唱的调子犹在耳边萦绕,每一个字,每一个转折,都与他记忆深处那阕词、那支曲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!

    若是旁的江南小调,或许还能用“流传甚广”、“恰巧都会”来解释。可这一首《梦江南》......意义截然不同!

    苏凌清晰地记得,四年前,他刚刚穿越到这大晋不久,因许韶江山评之故,想着来到灞南城博个名头,结果真就被许韶赐了赤济二字,名声响彻灞南城,正因此故,苏凌不得不赴“袭香苑”的风月宴。

    设宴的,正是那位名动灞南的花魁“如花娘子”——也即是后来与他纠葛甚深、身份为“红芍影”总影主的穆颜卿!

    席间为破局,也为试探,他借醉“偶得”佳句,吟出的,正是这阙《梦江南》!

    当时穆颜卿闻词,反应异于常人,后来更亲自为这阙词谱了新曲,其曲调婉转幽怨,独具韵味,与寻常流传的江南小调颇有不同。

    此词此曲,在彼时彼地,可谓是他与穆颜卿之间一个极为私密、甚至带有某种特殊意义的“信物”。

    它并非坊间广为流传的名篇,其曲调更是穆颜卿亲手所谱,知者应当极少。

    如今,阿糜却说,这是挽筝“最喜欢的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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