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驪山煥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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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林之间

    ·

    两种狩猎

    太凰的战场在西麓深涧。

    牠彻底释放了被宫墙规训的天性。庞大身躯在密林间腾挪如影,扑击时带起的风压能折断幼树。一头成年野猪被牠从灌丛中惊出,獠牙森白,却在转身逃窜的第叁个呼吸,已被虎掌拍中侧颈,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哀嚎同时迸发。

    太凰低头嗅了嗅猎物,琥珀金瞳里没有杀戮的狂热,只有一种近乎悠间的满足。牠不饿,这只是游戏——一场被允许的、尽情的狩猎。

    牠松开爪,任野猪残躯瘫软在地,转身又扑向岩壁上惊惶的山羊。

    而蒙恬的战场,在东岭缓坡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血腥,只有精密的协作与压迫性的节制。

    「左翼收叁丈!」

    「右二组截断溪口!」

    「网阵——起!」

    低喝与手势交错,叁百人如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拢。被驱赶的鹿群惊惶奔窜,却总在即将衝破缺口时,被突然横出的去刃枪桿或骤然拉起的绊索逼回。

    一头雄鹿试图突围,蒙恬策马直迎而上,在交错瞬间探身,手臂如铁箍般勒住鹿颈,藉马速一带一旋,竟将数百斤的壮鹿凌空抡转半圈,稳稳按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缚足,矇眼,送槛笼。」他气息未乱,松手起身。

    鹿被迅速以软绳捆缚四蹄,眼蒙黑布——减少惊恐,亦防自伤。整个过程不过十息,鹿甚至未受皮肉伤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驪山第二日

    ·

    灶火与愁容

    卯时初刻,驪山离宫的膳房已烟气氤氳。

    沐曦独佔东侧小灶,正将昨日太凰猎回的那半隻麅子剔骨。刀刃细细顺着肉纹走。她手边备着几样简单配菜:山葱、野薑、新摘的藿叶,还有小罐她自己带来的茱萸粉。

    这是她为嬴政准备的——只为他一人。

    而膳房正中央,傅丁已指挥着十八名御厨摆开阵仗。叁口巨釜下柴火噼啪,水汽蒸腾。今日要备百人宴,鹿肉需燉,山鸡要烩,野兔得红烧,更需熬足叁大锅骨汤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门外踌躇良久。

    终于,徐奉春抱着他那口宝贝紫檀药箱,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。老脸皱得如同风乾的橘皮,每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愁苦。他将药箱轻轻放在案上,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。

    「傅…傅师傅,」他声音乾涩,「王上有令…」

    傅丁回头,看见徐奉春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,心里已猜着七八分:「是…药膳?」

    徐奉春嘴唇哆嗦,半晌才挤出话:「王上命…将上次救治凰女时用的补气血方子…备五倍量…说今晚犒军…要入汤羹…」

    他打开药箱。里头齐齐整整码着油纸包,透出的气息傅丁一闻便知——上等辽东参、陇西当归、北地黄耆、桂圆肉、枸杞子…皆是补气血的精品,也是太医院库里排得上号的好物。

    徐奉春枯瘦的手指抚过参须,喉结滚动:「这参…是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…这当归,是陇西老农家藏了叁代的陈货…这黄耆…」

    他每说一样,脸就白一分。

    这些是他压箱底的珍藏,平日开方都只敢用钱许,如今却要成斤成斤往军汉的汤锅里撒?

    傅丁轻咳一声:「徐太医,王上既开口,便是圣意。您…节哀。」

    「节哀…」徐奉春喃喃重复,忽然抓住傅丁衣袖,眼眶泛红,「傅师傅,你可知这些药材得来多不易?那参——」

    「徐太医。」

    清柔的声音从东侧传来。

    沐曦擦净手走来,金瞳温和地看着他:「您的药救过我,王上一直都记着。」

    徐奉春连忙躬身:「臣不敢当…」

    「今日犒军,」沐曦看向那些药包,轻声道,「王上是想让将士们知道——凡尽忠护国者,王上愿以良物相酬。这些药材在您手中是救人的良方,入汤锅便是暖人心的心意。」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道:「况且,将士们追猎围捕,最耗气力。用这些补气血的药材佐肉汤,正是对症。」

    这话说得在情在理,徐奉春张了张嘴,反驳不得。可心头那刀割似的疼,半分没少。

    沐曦对傅丁微微頷首:「傅师傅,劳您按徐太医的方子配比下药,莫要浪费了这些宝贝。」

    「诺。」傅丁应下,转身便要去取参。

    「等等!」徐奉春急道,声音都尖了,「我…我来秤!」

    他抢过戥子,抖着手打开参包,捻出一根参须,又放下;换一根稍细的,又犹豫。反覆再叁,才颤巍巍秤出第一份,额头已沁出冷汗。

    那模样,不像在配药,倒像在割自己的肉。

    徐太医看看案上那些让他心碎的药包。

    良久,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里有痛,有不捨,却也有一丝认命的释然。

    他终于秤好第一份药,交给傅丁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
    「…文火慢煎一个时辰,待药力全出,再下肉。」

    说完,他别过脸,不再看那锅即将吞噬他珍藏宝贝的汤水。

    窗外,驪山深处传来围猎的号角与隐约兽吼。

    膳房里,叁口巨釜渐渐沸腾,药香与肉香纠缠升腾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驪山围猎

    ·

    朱砂戏鹿

    晨光遍洒山坳时,槛笼边已列队如阵。

    二十六头昨日被蒙恬生擒的健兽——鹿、獐、麂、狐——此刻皆被矇眼缚足,静卧笼中。数名黑冰卫手持陶碗,以软刷蘸取鲜红硃砂,快速在每头猎物脊背抹上一道醒目的红痕。

    「记清,」玄镜按剑而立,声音淬着北疆风雪般的寒,「凡背有朱痕者,皆为今日箭的。箭需穿红痕而过,深及骨肉,正中红心者,计为上猎。」

    眾卫凛然应诺,指尖皆搭上箭囊。

    那头最雄健的公鹿被单独拖出。此鹿肩高近五尺,鹿角如枯戟交错,眼瞳褐中带金,即便四肢虚软,昂首时仍有山林之王的倨傲。

    玄镜取过两条叁指宽的赤色熟皮革带——那是从阵前战鼓拆下的鼓绳,浸透血与尘,色泽沉暗如凝血。他亲手将皮带紧系于鹿角主杈,打上死结。

    「王上口諭,」他转身,目光扫过蒙恬、眾卫,最后落在躁动低吼的太凰身上,「此鹿角系赤带,为今日魁首。射杀者,赏金五十鎰;射断赤带而鹿生者——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字道:

    「赏百鎰,晋爵一级。」

    场中呼吸骤重。

    射断赤带而鹿生——这比直接射杀难上十倍!需在奔鹿急跃间,箭矢精准切断角上皮带,却不伤鹿角皮肉分毫,更不可误杀猎物。这是对箭术极致的考验。

    太凰不懂金与爵,却敏锐嗅到空气中陡然紧绷的战意。牠金瞳缩紧,爪尖深抠入土,喉间滚出压抑的嗜血低吼。

    蒙恬按住牠颈侧:「听令而行,不可妄动。」

    太凰低吼一声,金瞳斜睨他——似懂非懂,但勉强压住扑击的衝动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辰时正,号角长鸣。

    第一波猎物——五隻矫健的獐子——被解开眼布足绳,惊惶衝出笼门,化作数道灰褐残影射入林间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一道雪白疾电自高坡骤然掠下!

    逐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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