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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蜚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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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刘协抬眼,声音很淡:“董卿是说,袁光禄会害朕?”

    董承一怔,忙道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,他不会。”他轻声打断,语气笃定,不容置喙。

    董承还想再劝,见他神色漠然,只得悻悻告退。

    屋门重闭,刘协独坐良久。他比谁都笃定,袁书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澄澈得让他不敢直视。可也正因这份干净,让他心底的念头,越发按捺不住。

    若流言为真,袁绍将她囚于身侧,断其姻缘,控其自由。那他,可否取而代之?取代袁绍在她心中的位置,更取代袁绍执掌朝政的权柄,做一回真正的大汉天子。

    他想让她知晓,这世间还有人真心待她,比袁绍更甚;想让她明白,她不该困于那座虚假的牢笼;想让她,站到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试探。一日袁书入行宫,他漫不经心地问:“袁卿与大将军,兄弟情深,倒是让朕艳羡。”

    袁书眸中立刻泛起暖意,重重点头:“家兄待臣,自幼便极好。”

    刘协目光微深。她不是不想,是从未见过别的活法,她被保护得太好,早已习惯了桎梏。他放缓语气,状若迟疑:“朕听闻,市井间有些流言,说大将军对袁卿……”话至此处,故意顿住。

    袁书眨了眨眼,又皱了皱眉,满心疑惑,等着下文。他却笑了笑,转了话头:“无妨,是朕多虑了。大将军与卿手足情深,乃是美谈。”

    疑惑埋在心底,她未再追问,可那句话,已如一颗种子,悄然落进土里。刘协有的是耐心,等它生根发芽。

    夜里无眠,他总对着案上的物事发呆:袁书送的糕点,他舍不得分与旁人,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吃完;那些古籍残卷,他翻来覆去细读;那枚竹鹊,就摆在案头,日日可见。

    他清楚,袁书待他好,他更清楚,自己该利用这份好。她是光禄勋,掌宫禁宿卫,是袁绍最亲的兄弟,离权力核心最近。这样的人,若不加以利用,便是愚蠢。

    自九岁起,他活着的唯一法门,便是察言观色,揣摩人心,抓住一切可利用的筹码。所以他刻意留她长谈,刻意亲近,刻意让她觉得:天子待她与众不同,可亲可近,一步一步,引她入局。

    可每当她笑着提起“阿兄”,眼底满是信赖与依赖时,刘协的心就会泛起涩意。若她真的是袁绍的禁脔,若她真的活在无知的牢笼里,那她,比他更可怜。利用这样干净的人,他是不是太过卑劣?

    深夜辗转,他一遍遍问自己,而后又一遍遍说服自己:等事成,等他真正掌权,等他挣脱牢笼,他会补偿她,加倍对她好。

    可现在,他必须利用她,他知道自己卑鄙,可从九岁那年被推上皇位,就没有人教过他,除了算计与利用,还能如何活下去。

    这日,袁书又带了边塞干果入行宫。她坐在下首,兴致勃勃地讲着河北战事,说着边塞的风沙与风物,眉眼如画,眼眸亮得惊人。刘协静静听着,偶尔轻声应和。

    他望着她的眼,忽然想问:你可知,我心底在想什么?她定然不知。她太干净,太纯粹,从未见过人心深处的阴暗与算计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,落进她明亮的眸子里。刘协心底的拉扯,再次翻涌。愧疚,算计,柔软,狠绝,缠作一团。

    可他终究知道答案。他会利用她,会心怀愧疚,会许诺日后补偿,却依旧会步步为营。因为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做一个真正的天子,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   他拈起一块干果,放入口中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想起袁书笑时弯起的眼,也是这般甜。他将那点甜,缓缓咽进心底,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听她继续说着话,做她眼里可亲可近的天子,也做自己心里,那个卑劣不堪的人。

    窗外日光正好,柔和明媚的光洒进屋内,案头竹鹊静卧,双翼大张,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。她飞不出去,他也飞不出去,可总有一日,他要拉着她,一起飞出这牢笼。刘协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
    这几日,袁书心乱如麻,刘协几次叁番欲言又止,那些说到半截的话如钩子般勾起她好奇的心思。她性子爽直,极受不了如此半遮半掩,辗转数夜,终究按捺不住。

    她召来心腹亲卫,沉声道:“去查,市井乡间但凡有关于我的流言,一字不落,尽数报来。”

    亲卫领命而去。归来时面色古怪,支支吾吾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袁书眉峰紧蹙,语气添了几分冷厉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君侯……”亲卫硬着头皮,喉结滚动,“属下查到的话,实在不堪入耳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一个字,不容置喙。

    亲卫不敢再瞒,低着头将市井流言尽数复述:光禄勋及冠未娶,全因大将军推了所有亲事,一桩不许;后将军曾在邺城当众暴怒,指着大将军斥作禽兽,缘由正是此事;更有不堪入耳的秽语,说什么龙阳之好、分桃之癖,大将军将亲弟拘在身侧,视作禁脔……

    每一字,都像利刃,扎进袁书耳里心底,她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。

    那些深夜里的亲昵,阿兄温柔的拥抱,细碎的触碰,她一直视作手足情深的举动,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。阿兄抱她,亲她,与她那般亲近……

    她从不知道,这竟是错的。阿兄说,那是手足间的亲近。那是她最亲的阿兄,怎么会骗她?阿兄待她素来极好,她心甘情愿依着阿兄,阿兄想做的事,她从未拒绝过。

    可旁人说,这是不对的?血脉相连的兄妹,不该如此吗?她心头乱作一团,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胸腔里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她挥了挥手,亲卫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屋内只剩她一人,她独坐良久,神思恍惚,连自己是何时踏出府邸,走到行宫门口,都浑然不觉,等回过神,人已立在了魏县别宫的屋外。

    这满腔的茫然与惊惶,她能跟谁说?问阿兄?她不知如何开口。问二兄?袁术远在淮南,远水难解近渴。问张郃、麴义那些麾下将领?这般私密不堪的事,又怎好对外人言说。思来想去,她能找的,唯有刘协。

    内侍通禀后,她迈步入门。刘协正伏案翻阅简牍,见她进来,抬眸轻语,语气平和:“袁卿今日来得早。”

    袁书抬手,屏退了屋内所有内侍宫人。屋门轻合,偌大的正房里,只剩他们二人。她僵立在原地,张了数次嘴,喉间哽住,竟发不出一丝声响。

    刘协只静静看着她,不催不问,眼底含着浅淡的关切,耐心等候。半晌,她才艰涩开口:“陛下也有兄长。”刘协目光微顿,并未接话。

    “陛下的兄长……”她艰难地斟酌着词句,“会对陛下做……亲昵的事吗?”刘协望着她,看清了她眼底的惊惶、茫然,还有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。

    “朕的兄长,早已不在人世。”他声音轻缓,带着几分怅然,“但寻常人家的兄长,会教弟弟读书习武,护着弟弟长大,有人欺辱时,挺身而出。手足兄弟,自是亲昵无间的。”

    袁书听着,念及袁绍对自己的百般回护,鼻尖一酸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垂着头,沉默许久,终于鼓起全部勇气,声音越来越低,耳尖烧得通红,连脖颈都泛起薄热:“那……寻常人家的兄长,会与弟弟同榻而眠吗?会……会亲弟弟吗?就是……”她慌慌张张指着自己的唇,又触了触脖颈,脸颊烫得像火烧,“亲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还会……”后面的话,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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