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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九·回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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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取一盏水,微沸。炙、碾、磨,多层辗转,粉入茶碗。倒水。握好竹柄,细细密密的丝竹扫过粘稠茶膏,由快转慢,忽起忽落。

    女人手腕灵巧,晃出白练。

    茶香渐出。

    雪沫乳花,轻描几笔幽幽碧绿。水上丹青,成一方竹林微景。
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
    细腻的膏在女孩上唇浮出一层白沫唇釉。靖川眼睛一亮,递碗给阿宛:“阿宛也尝一口!”

    “只一口么?”女师收着茶具。靖川忙改口:“不是,宛姐姐想吃多少都可以。”阿宛捧着茶汤,失笑道:“女师莫逗小姐了。”

    说来也怪,女师对两位主人皆是礼数备至,可对她们这位小主人,却总有心逗弄。小姐年纪轻轻,未如淮郡主早慧,经常是被绕进去,与女师绕半天口舌,自己说得窘了满脸红。

    茶膏细腻,丝绒般,轻轻化了。

    阿宛笑道:“女师真是没什么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又一碗推来。

    这是第二盏茶。

    从一身火红的披风、小绣花袄,到杜鹃花细细碎碎从领口开到腰际的短衫,最后,嫩黄长裙。随风盛放,像柚子皮,上头桃粉长衫,便是剥开后露出的酸甜果肉。季节在女孩的衣装里更迭了。

    春去秋来,天气转冷。

    靖川一时不注意,受了凉。

    靖淮匆匆回来,留一天陪她。女孩见母亲回来,躺不住,红扑扑的脸上,一双眼睛亮得可怜巴巴,要缠着娘亲去院子里,看看蝴蝶。蝴蝶到秋天哪还有呢?地下一片片枯叶都要好久才扫得完。女人坐在床边,为她轻轻擦着发烫的脸,一面轻声问,翊儿近来可还开心?

    靖川被被子捂得发汗,瓮着鼻子回答:“开心。娘亲若多陪陪我,我更开心。”

    靖淮手顿了顿,笑了:“明年,我们搬家。我也不帮你姨母收拾烂摊子了,我们陪翊儿好好长大。”

    哪知靖川听见这话却闷闷不乐,好似要哭了。靖淮隐约明了她为何难过,又无可奈何。孩子一病便蔫蔫,柔顺得所有锐气都被消磨,吸着鼻子,好在没流泪,否则要更难受的。她叹了声气,心想自己与桑翎实在失职,自靖川懂事后都未陪伴过她多久。许是阿宛还更了解她些。靖川一言不发,烧得有些迷糊,还没退尽。可女人眼下淡淡的青黑,藏不住的倦容,仍是看清了。她看清后,便无法再当不存在,亦失了恣意妄为的念头,只很轻地请求:“娘亲陪我睡一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于是等喝完药,靖淮便更了衣,卧进被窝。里面一片暖融,少女身上汗津津的,难受得紧,又无办法擦去,怕寒气侵入。只得窝紧在母亲怀里,被温柔地抚着发丝。细看,棕褐的长发、玲珑的五官,藏在薄薄的眼皮下,是一双红艳的眼睛,无不彰显着她是两人结合而诞下的新生命。西域人是鲜少生病的,她们天生强壮而健康,桑翎亦是如此;但靖淮清楚自己自小多病,身子弱,信期后才慢慢转好。姐姐顾虑这点,记得她不能吃什么,天寒第一件事便是给她衣加得厚......想到靖安,不免心里百感交集,叹一声气,很轻很轻。

    永安郡王之位,悬而未决至今,竟开始往她这边倾。姐姐明面上什么都没说,可她知道,心里定不好受。

    靖川的睫毛颤着,睡梦中,朦胧地往她怀里一钻。紧攥住为数不多的撒娇机会。

    靖淮双臂微紧,温柔地抱紧了女儿。抛开纷乱心思,只陪她。

    一夜。这一夜,不必有任何搅扰。

    然而第二天早晨醒来时,已只剩了她一人。热褪了,尚有些虚弱。一身黏连,下了床,来不及穿上衣,赤足急急跑过屋中。

    阿宛煮着早饭,没注意到这道小小的影子。找过屋里每个角落,不可避免,剩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女师在院里独住最偏一间。

    游廊的砖石,冷冷清清,踩上去,冷意抓着不让人走。

    屋里,窸窸窣窣,传来更衣的动静。外面天蒙蒙亮,才意识到她醒得早,靖淮走得更早。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她就不能多陪自己,至少等她醒来?有什么事比她更重要?是不是藏在这里,是不是一会儿其实又要回到她身边?手不由自主抬起用力地敲着门。

    沉默一会儿,里面传出女人低柔的声音:“谁?”

    似初醒,微微沙哑。靖川没回答,敲得更响。片刻,门开了。

    匆忙扎好的腰带,略微松散,女人发髻都未梳起,一瞧是才洗漱过。青丝散落,鸦黑泼墨。眉眼蒙蒙,无银簪与束发,冷如雾散而稀,反多分柔和。

    面具仍戴着,清透琉璃眸,波光淡淡。

    靖川见过许多中原女子,而惟让她深深记住的,却始终、始终,只有两人。从幼年到往后,哪怕许多地方模糊,亦记得,不同的两双乌眸,与其中相似的温柔。

    见是她,惊讶道:“小姐?”一看,女孩裙下双足赤裸。不等下一句话,却先被突然的很轻的吸气声引走了目光。

    喉咙、鼻子、眼睛,全被酸溜溜的冷风吹得发热发痛。什么都未说,泪先落了。手垂下去,松开,不复刚刚气势,好似最后一分希望也溜走。

    女师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靖川埋进她肩窝。香,充斥鼻尖,冷冷淡淡,像梅花蕊里含的细雪。女人白衣细腻,似落满霜华,倏地,被大颗大颗的眼泪洇湿,烫融了。女师好像很会哄孩子,先轻轻地,拍了拍女孩的背,不说话。给她好多伤心的时间,恣意地把泪都蹭在自己肩头。

    指尖抚着,抚着。半晌,气顺了,听见好委屈的一句问话:“我……我娘亲呢?”

    女师说:“她回府上去了。你姨母近来在打点许多事,她也抽不开身。”靖川闷声道:“她真的好坏。”

    对未见过面的人,自然不得多评价。女师听她这样说,只道:“回房吧。”这几日课业暂歇,她们鲜少见面。她,亦有自己要做的事。不觉间,疏忽了这个孩子。只有阿宛陪,可阿宛也只是个少女。她明白,母亲长久的缺席,一定是让她寂寞的。

    曾经师妹们因想念亲人而悄悄落泪,多数时候她撞见,也就匆匆走了,想这些孩子需要自己缓释的时候。可如今抱着靖川,听她抽咽,手上黏得死紧。如何,都撒不下手去。

    连她不顾礼数这般敲门也不计较了。倒也可恶,分明是她扰了早,却在开门那一刹忽地落泪,多任性。只是,生不起气来。

    罢了。一步一步,抽噎声不停,阿宛端着粥出来。女师打个眼色,少女了然,没有出声,悄悄退到小姐看不到的地方,烧水去。

    回了房,女师轻声道:“坐床上去。”靖川吸着鼻子,不肯,挽着她脖颈,哭声大了。她其实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哭,好似只是在这个人怀里感到可以有落泪和放声大哭的资格,不必担忧带来麻烦,不必怕造成负担。她接得住她的泪和伤心。

    而女师确实是接住了。她身形其实趋于瘦削,轮廓凉薄,但肩膀对女孩来说已是很宽,足够依靠。衣衫浸湿,温温凉凉,这雨一般掉的泪,真是干不透了。哭过,藏不住话,把委屈说尽:为何母亲们都不来陪她?她一个人好寂寞,学得多好也不曾被在乎。

    女师把她抱紧,轻哼着哄,难得温柔:“明年她们便来陪你了。淮郡主昨夜还与我说,小姐真是如她一般聪明,又健康、活泼。未能陪小姐的这些日子,她也念着你,念得紧。待会儿,我为你读她们寄来的信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又将声音放更轻柔:“翊儿,她们都很爱你。你要知晓。”

    也许是这一瞬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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