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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境番外:不破楼兰终不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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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入目全是红,红得令人惊心。

    孟开平触目仓促一扫,大红喜纸和大红绸缎晃得他睁不开眼。红烛红帐旁,新妇一身红裙端坐在红鸳鸯锦被上,头上蒙着并蒂纹样的红盖头,手里捏着一方小小红帕。

    二狗额间冒汗,被推搡着踉踉跄跄靠近,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明白。偏巧香椿自小是个结巴,说话也磕磕绊绊。有人十分嘴欠,挤在观礼的宾客中调笑道:“真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,往后莫生个嘴笨的娃娃才好。”

    大喜的日子,满嘴喷粪。

    二狗转头,狠狠瞪了那人一眼,伸手点了点他以示记仇。那人见状缩了缩脖子,悻悻闭嘴了。

    喜婆一大把年纪,早已等得腰酸腿麻,困倦难耐。但她作为男方请来的双全女亲,还是尽职清了清嗓子,抑扬顿挫念起了祝词,调子跟唱歌似的。

    待她念完,村里的读书人阿毫又附赠自拟的两首婚词献上,添足了喜气。

    他们究竟念叨了些什么,二狗压根没听懂。可怜姑娘上花轿,郎君挑红盖,皆为头一遭。他连百斤大刀都能耍得虎虎生威,此刻却几乎抓不住掌心的轻细秤杆,情切之下欲要脱手。

    汗津津,颤巍巍,新妇花容方露,含情眉目潋滟,碧玉风姿初成。

    “漂亮!”

    有人带头喝了声彩,果使新妇怯而娇羞,用帕遮脸,躲在郎君背后。众人笑啊拱手啊道贺啊,百般祝福纷纷涌来,二狗一圈又一圈回敬他们,喜不自胜。

    眼下,方才宴中最为闹腾的吴九反倒安分起来。他后撤几步避开人群,靠在角落,挨着孟开平悄声问道:“你瞧他媳妇如何?”

    孟开平道:“很有福相。”

    吴九闻言撇了撇嘴,酸溜溜道:“依我看,比不上我家兰芳。”

    孟开平哦了一声,一五一十道:“他和香椿是打小的情分,你和兰芳是盲婚哑嫁。啰里啰唆,酸味都快熏出二里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什么可酸的?”吴九立时回嘴,“来年我闺女都会叫爹了,他闺女还没影儿呢!就算娶个天仙我也不眼热!”

    孟开平但笑不语。吴九抬肘杵他,又道:“哎,给你保媒那事儿我真没胡扯,兰芳真有个远房妹子待嫁。只不过是她表姑奶奶的侄孙女儿,家中很有些产业,知书达理,较大家闺秀也不差什么……嘿,你傻笑什么?”

    孟开平笑得一时半刻止不住,忍不住打趣道:“表姑奶奶的侄孙女儿,你这媒保得可真够远啊。都越出五服之外了,跟兰芳还能搭上亲戚?我可攀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吴九哼哼唧唧很不爽,“一味说这种话搪塞,没甚意思。男子成家立业才是正经,难不成一辈子不娶了?没听说过。”

    孟开平闷声不吭气。吴九被他这副吞声饮恨的模样气得没招,忿忿不平道:“叁棍打不出个闷屁,你倒是吱个声啊!从来只有女子不肯嫁的,独你孟公子故事新鲜,扭扭捏捏不肯娶。我跟毛虎他们说你心里有人了,他们非不信,呵,不信个鸟!没人就是有鬼!你今儿给我句准话,到底心里念着谁?但凡说出个名姓,咱们弟兄没有二话,嫁了人的也给你想法子抢过来!”

    许是酒真喝多了,情不自禁,一瞬醉意上涌,胸口热腾腾地灼开了缝隙。

    “想师……”

    话才出口,连孟开平自个儿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周遭热热闹闹,吴九竭力竖起耳朵倾身细听,奈何孟开平复缄其口,转而遮掩道:“我心里存了个天仙,梦中得见,至今不忘。”

    好个油盐不进的!

    吴九差点没喷出血来:“还真冒出神仙精怪了,拿老子的话敷衍谁个?”

    孟开平板着脸,颇为认真道:“并没敷衍你。若不娶她,我今生有憾。”

    疯言疯语。吴九白眼一翻道:“敢问孟公子,人家天仙凭何寻上你?难不成享腻了福,下凡来寻苦吃?”

    孟开平沉思一番才道:“天仙未必事事如意,想是天宫寂寥无边,高处不胜寒罢。”

    吴九阴阳怪气道:“你既见了她,如何不问问她名讳尊号,高居天宫第几重?”

    听罢,孟开平居然未有语塞,侃侃而谈道:“怎的没问?只怕说来你又不信——我虽不识得她,她却候我良久矣。本是九天玄女身边专管宝籍的仙娥,因误失了兵法秘册,就被贬至观音座下修行,以赎其罪。她偶得观音大士指点,才知我到了凡间乱世,投了个痴愚凡胎。梦中她口口声声唤我什么国公什么王将,还曾有言,我与她是宿怨劫难,今生不知能否解怨释结。想来,我此生的姻缘就应在这里了。说不得我也是杀星降世,历劫罢了就回天上享福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前头撒帐结发,红枣桂圆满地滴溜溜打转。后头天花乱坠,男人倒豆子般洋洋洒洒说个没完。

    “你的心也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吴九嘁了一声,彻底不管他了,由他做梦发癫去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不似天上杀星,倒似谁家坐骑!你要是能当上国公爷,咱们村头叫花子都能当皇上,我坐玉皇大帝的凌霄宝座!”

    结发后便是两瓢合卺酒。汝饮一瓢,吾饮一瓢,葫芦不分,福禄绵延。

    待到花烛稍灭,诸位宾客知情识趣地辞出,孟开平亦随人群向外,最后回首望了一眼。这一眼,望见了新人执手相对的两张笑靥。

    他也不禁微笑。可再一眨眼,眼前霎时目眩神迷。

    幕落幕起,悲喜倒悬。

    鸳鸯帐下,阎罗殿内。被中恩爱,坟中枯骨。满屋红绸变作满屋白幡,并蒂盖头变作粗麻孝布,洞房前的盈盈笑靥变作灵堂前的涟涟泪容,那两瓢合卺酒则化作这一对木牌位,并排挨在一处,终于永不分离。

    刘家二狗死了。而他的妻子,结结巴巴又不会写字的香椿,她连一件后事都没交代,就沉默又决然地上了吊,随他去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平子,你好好的,我明儿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香烛纸钱全冷了,熄了,焚尽了。

    孟开平抬起头,心如火煎,愤怒不解,红着眼质问他:“才拿下太平,你要走?明明打赢了,你玩什么急流勇退?”

    吴九侧过脸,艰涩答道:“我不想打了……真的。不是寒你的心,平子,谁料到如此?就算攻下金陵,于我而言也没有分毫意义了。”

    孟开平哑声道:“你是我兄弟,但我也是主将。不战而逃,依例当斩。”

    吴九坦然颔首,随后扯笑道:“你觉得我怕死么?同你打到如今,咱们弟兄有哪一个是怕死的?你要用军法杀我,我没有二话,更不会怨你。”

    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头。至于死,我也不怕。只要……

    只要你们不怨我。

    一句不怨,让孟开平彻底没了气势。他怔忪,踉跄后退半步,旋即缓缓蹲下,抱头苦痛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们!是我太贪心!如果当初留在昌溪,如果当初不渡江,哪怕喂猪种地都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平子,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吴九上前大力拥住他,哽咽着,拍了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
    孟开平颓然立在原地,默默流泪。自从父亲兄长相继病逝,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可是总有心伤,总有追悔,总有求而不得,得非所愿。

    吴九松开他,抹干眼泪肃色道:“喂猪种地,忍气为奴,一辈子白活!平子,你是成大事的人。二狗他尽了力,希望你走得远。不要多想,往前看。毛虎阿毫还陪着你,还有沉大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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