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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承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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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清韵从前从未自己动手裁过衣裳。

    府中会专门请绣娘,尺寸、款式、纹样,只需动动嘴,自然有最巧的手为她呈现。

    拿起剪刀时,她犹豫了许久,手指微微发颤,怕一剪子下去,就把这匹显然价值不菲的料子毁了,又实在拉不下脸,去请管事帮忙寻个外面的裁缝。

    最后,她翻出自己仅有的、那身出狱时苏瑾给的月白衣衫,已经有些旧了,但版型尚在。

    她将它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地上,就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光线,用手指沿着旧衣的边线,一寸一寸,仔细地比量,在心中反复勾勒,直到确认无误,才敢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剪刀,沿着指尖划定的痕迹,缓慢地、几乎是屏着呼吸地,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    剪刀切断丝线的细微声响,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缝制的时候更是艰难。

    针脚歪歪扭扭,深一脚浅一脚,时不时就缝错了边,或是针距太大,不得不拆了重来。

    手指被针尖扎了好几下,沁出细小的血珠。

    她只是蹙着眉,将指腹放到唇边抿一下,继续。

    指腹上还缠着一圈从旧衣上撕下的、洗得发白的布条,那是前些天在井台压水时,掌心被铁杆磨破后,她随手撕来包裹伤口的。

    此刻,粗糙的布条边缘,又因为反复捏针推线,被磨出了一层新的、薄薄的茧。

    衣裳终于勉强裁好缝毕的那天,她将它提起,对着光,仔细端详了许久。

    剪裁不算完美,甚至有些地方明显能看出生疏。

    针脚也远谈不上工整。

    可不知为何,穿在身上,竟意外地合身。

    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些许。

    尤其袖口处,有一道弧线,她反反复复拆缝了不知多少次,最终竟缝得异常齐整、服帖。

    她抚过那道弧线,指尖感受到细密针脚的凹凸。

    忽然,一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心头轻轻一跳,这道弧线的收针方法,那种内敛的、几乎看不见线头的处理方式……

    竟和她衣襟内侧、靠近心口处,那朵苏瑾亲手绣的、碧色小海棠的收针法,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是她无意识模仿了记忆中的针法?还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无法言说的联结?

    林清韵怔怔地站了许久,然后慢慢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。

    镜中人穿着崭新的月白衫子,身形依旧单薄,脸颊依旧缺乏血色,眼神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恍惚。

    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身衣裳的料子与苏瑾常穿的极为相似,剪裁虽不精致却意外地贴合了她的身形,抑或是袖口那道齐整的弧线带来的一丝奇异的安慰……

    她竟觉得,镜中的自己,似乎比平日……好看了那么一点点。

    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件能妥帖覆盖手腕、遮住那些淡粉色镣铐旧痕的长袖衣衫吗?

    还是仅仅因为,这件衣裳的月白色,和苏瑾身上那抹常亮的、沉静的月白,用的是同一匹素绢?

    她分辨不清。

    这天,管事来送晚膳时,食盒旁多了一个青布包裹。

    打开,里面是一套齐全的笔墨纸砚。

    笔是狼毫小楷,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砚是端溪的石砚,纸则是厚厚一沓质地上乘的云锦宣纸。

    “小姐吩咐送来的。”管事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小姐还说……请您今晚得空时,过去书房说话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捧着那套突如其来、却又精致得不合时宜的笔墨纸砚,在窗边坐了许久,久到夕阳西沉,橙红的光线从老槐树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,斜斜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,将纸张细腻的纤维纹理都照成了通透的、温暖的金色。

    她识得这纸。

    是云锦宣纸,从前在府中时,父亲最珍视的寿联、或是需要呈递御前的紧要奏章草稿,才会舍得用这家的纸。

    当时价格不菲,一纸难求。

    如今,竟有人如此寻常地,将它搁在她这张简陋的书案上。

    只附带了一句,轻描淡写的口信。

    “今晚过去说话。”

    她开始磨墨。

    手很稳,加水,执墨,在砚台上沿着固定的方向,一圈,又一圈。

    黑色的墨汁随着研磨渐渐化开,变得浓稠、油亮,散发出松烟特有的、清苦的香气。

    可她的心,却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,失了章法。

    好几次,险些加多了水,不得不更加专注,才能稳住手腕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。

    从前,都是苏瑾被她唤到跟前,垂手听她或任性或随意的吩咐。

    问茶,问点心,问天气,或是仅仅因为无聊,想听人说句话。

    现在,位置调换。

    她要去见的,是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感觉却像是要去赴一场没有提前告知考题、甚至不知道考官会问什么的殿试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“过关”,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对方“期待”,甚至不知道,对方究竟想要从她这里,得到什么样的“回应”。

    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写过字了。

    在牢里那些绝望的日夜,她曾用指甲,在潮湿滑腻的墙壁上,一遍遍划着两个字“苏瑾”。

    出狱住进这小院后,也只在管事给的、记账用的粗糙草纸上,用一管秃笔,草草记下些日常用度,字迹潦草,只为实用。

    此刻,面对这方质地上佳的端砚,这锭清香的松烟墨,这沓洁白挺括的云锦宣,和这管尖细的狼毫……

    她竟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郑重。

    墨磨得又匀又亮,在砚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见底的幽泉。

    她放下墨锭,对着铜镜,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确认指尖、指缝都干干净净,没有沾染半点墨渍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端起,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案的右上角,那是她记忆中,苏瑾在拢翠居书房时,惯常摆放砚台的位置……

    天色黑透时,管事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,准时出现在院门外。

    “林姑娘,请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称呼,没有多余的眼神。

    管事转身在前引路,灯笼暖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。

    林清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穿过三道曲折幽深、在夜色中更显漫长的回廊,路过两处紧闭的、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月亮门。

    最后,停在了正院书房外。

    这院子,她从前从未踏足过。

    只依稀听说,苏府的后院有几棵极粗壮的老槐树,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书亲手所植,树龄已逾百年。

    她当时听了,不以为意,甚至带着些许属于相府千金的骄矜,撇撇嘴心想。

    几棵树而已,再老又能如何?还能比我林家的园子更精巧不成?

    如今,她站在这棵需两人合抱的古老槐树下,仰起头。

    月光清冷,勾勒出它盘根错节、伸向夜空的、沉默而有力的枝桠轮廓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,枝叶摩擦,发出低沉而绵长的“沙沙”声。

    像一位沧桑老者无言的叹息,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、再也回不来的人,沉默地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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