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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情种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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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的水果,用夏天的冰湃了冻了,藏在窖里,拿刀一切,才发现流出来的不是香气四溢的蜜汁,切开的也不是紧实绵密的果肉,更没有坚硬新鲜的桃核——那只是一块冷冻的肉,粉白的皮,猩红的血,腻黄的油脂,和一颗陈旧过时的骨头。

    闫玲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失了神,原地打个冷颤,这一幕落在陶姜眼里,立刻吩咐起墙根下那丛韭黄,点壁炉、搬炭盆,烧滚的水往茶具里淅沥沥泄,她听见了,挥手让人撤下去,磨新烘的咖啡豆。

    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。闫玲玲手捧咖啡杯,小口小口啜着,半杯下肚,心也跟着着了地。

    她换上长袖善舞的笑容,忍着心悸去握陶姜的手,“谢谢大嫂。我是在外受了惊,好不容易回来,又被逢侓......哎,不说也罢。”她哀怨地瞄一眼叁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    陶姜没有顺着她的未尽之意往下接,说几句耳熟能详的“小叔子如何如何”、“你们夫妻又如何如何”的姨婆家常话。她做完这一切,仿佛发条的松紧泄尽了,真像个人偶娃娃乖坐一旁,用那双亮得渗人的浅榛色眼睛含笑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

    咖啡是彻底喝不下去了,酸苦的液体淤积在空落落的胃袋里发酵出一股腥气,不断往嗓子眼里反沤,木柴和银炭的热意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闫玲玲擦了把汗,错觉自己是一只被挂在炉钩上的烤鸭,脏腑是烧的,皮肉是烫的,倒吊的脑袋晕晕旋旋。她放下杯子,用力在虎口上掐了一把,忽然着魔似的“噌”地站起,双手按在胸前,面色潮红,大口大口喘息,

    “我......我是不是、是不是害了风寒......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她便两眼一翻,朝后倒去。

    『惊梦』

    闫玲玲经历了一场吊诡的梦境。

    梦里她来到一个叫摆谱镇的地方,镇口的土路上放了块一人高的泰山石,上面用褐红发黑的油漆写着镇名。没有城墙,没有城门,只有这样一块造型不详的界碑,和一片遮住前路的浓雾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抗拒靠近,扭头就要走,可还不等转身,背后虚空破开来一只手,轻轻一推,整个人便跌进了混沌中。

    她紧闭双眼,生怕看见什么怪诞恐怖的场景。然而等了不知多久,眼皮都要抽筋,听觉在高度感知的状态下变得格外灵敏,隐隐约约地,远处疑有人烟。

    闫玲玲壮起胆子,一鼓作气张大眼,却见那本该循声而往的集市,已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果然有古怪!

    她喉头一紧,手臂寒毛倒立,手心藏在宽大的衣袖里蹭了蹭汗——不对。她一低头才发现,自己身上竟是套老式旗装!都不是收腰开叉的新式旗袍,青白缎底儿花鸟样子,松垮垮从脖包到脚,像罩了件密不透风的精致麻袋。

    闫玲玲活了二十年都没穿过这样老土过时的古董玩意儿,上一次见到这类配色,还是她祖嬷嬷棺材里的陪葬寿衣!她一时又急又气,怒火上头,连害怕都顾不上了,什么牛鬼蛇神,在她这样时髦的新时代女子看来,哪有穿错衣服来得可怕!

    说来也巧,有时候人就差这一股气,不管是脾气肝气郁气燥气,气一续上,心火就旺了。闫玲玲此时气势如云,雄赳赳,气昂昂,看唱戏的碍眼、瞧杂耍的碍事,还有那敲大鼓书的!咚咚锵、咚咚锵,真烦人,怎生一个吵!她毫不掩饰地大翻白眼,一路携风带雨地往前走,往前走总没有错吧?一段路终归是有尽头的。

    可渐渐地,当那摆档唱曲儿的年轻小伙手举快板扯着嗓子唱,“待洒家装作你的姑娘,今夜晚我和尚洞房中销金帐,与新郎要算清了帐......”人群一阵哄笑,唯独闫玲玲脸色难看地立在一旁。

    这是第四次听到一模一样的片段和笑声,除此之外,她更是迟迟发现,原来这满街喧闹人间,竟与她分割重迭成了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没有人看得见她,她也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答案。

    难道当真要被困在这里?

    “喂......喂......喂!”

    闫玲玲走到一个穿短褂布裤的中年男人身边,他笑声很大很洪亮,从她的角度仰头看,能看见他咧开的大大的嘴里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还有一片卡在牙缝里十分醒目的菜叶子。

    好耐性地喊了两声,那人竟然装作没听到?闫玲玲受不得这种气,抬手就要挥过去——

    “咿呀!”

    人没打到,她自己大头朝前跌个踉跄,倒在泥土粪尿填满的小路上像只花瓶似地滚了一滚。

    闫玲玲“哇”地哭起来。顾不得形象,箕坐在原地嚎啕。哭声笑声锣鼓说书唱戏吆喝声乱嘈嘈一团,谁都不挡谁的道,真真是演绎来“各有各的欢喜,各有各的热闹”。

    哭了许久。哭哑了嗓子,哭干了嘴巴。哭累了,她开始揪着袖子发起呆。

    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件旗装。

    打有记忆起,神州陷落,金龙折颈,迄今业已百年,国朝早不是那个赫赫威名的天下共主,门外的世界也不仰仗骏马神勇、匹夫英武。这个耄耋老人拖着巨硕累赘的身躯窝在鹿角椅上艰难喘息,藏在落了漆的斗拱檐梁阴影下,青紫浮肿的眼泡再也聚不了光。它就用这样一双蒙翳松弛的眼,居高临下,冷漠又警觉地望向遥远长廊尽头的一抹白光——从那扇被糅杂了硝石、火药和海洋味道的狂风吹破的朱红巍峨大门外,遥遥倒映展开来另一重全然陌生的景象。

    对闫玲玲这辈人来说,陌生的才是他们所熟悉的。那些曾象征着权力、财富与地位的美好昭彰在新生的光芒下变得苍老黯淡。这是一个令人喟叹的形容。人们不会用它去描述一件前朝古董,却会加诸在所有留恋黄昏,那些死去的、即将死去的、或苟延残喘的尊贵的荣光之上。

    察觉不到时间过去多少,闫玲玲休息够了,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土,朝着不远一处傩摊儿走去。要问她意图为何?没甚么玄妙机关,只是安静下来后,才从纷纷扰扰中辨听到了一抹熟悉音调。

    摊主支了两板桌,零零落落摆了十来个脸谱面具,红黄黑白,做工毛糙,乍一看像打翻了颜料盘。虾背佝腰的老手艺人丝毫不在乎有没有生意,背朝街向,趴在一张硬木箱上头也不抬,手上涂涂改改,嘴里咿咿呀呀。

    闫玲玲仗着没人看得见她,于是小心绕过摊面,绕到前面去,这一看,才发现他手里捏了把拇指长的尖头锉刀,正贴着一张手刮皮子,专心致志地刻皮影。

    皮子硬且韧,脏得像裹过油饼的油纸包,边角钉在一块两寸厚的木板上,摊主埋着脑袋,瞧不出长相年纪,哼曲儿的嗓子像钝刀刮锅,坑坑洼洼,饶是如此,幸好不走音,才让她从南腔北调里咂摸出一丝抚慰。

    这人正唱《长生殿》中第六出,傍讶。

    且听他捏嗓道,“那日在望春宫,教万岁召他侍宴。叁杯过后,便暗中筑座连环寨,哄结上同心罗带......”这是扮了老旦,讲明皇与虢国夫人借宴暗度陈仓;又道,“娇痴性,天生忒利害......须知道连枝同气情非外,怎这点儿也难分爱......”这是又去演高力士,评杨妃翻醋海。两角儿俱是喑喑哑哑的唱腔,拉锯子似的,刮得耳眼痒渣渣地别扭。

    闫玲玲掏了掏耳朵,想起去世多年的阿公。

    阿公爱听戏,她自幼养在江洲祖宅,南腔北调听故事一样,倒也有所涉猎,但要说行家,却还隔着十里远。可她对《长生殿》却不可不称得上信手拈来,如此巧合,非要好好拜一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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