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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重生八零再为妻》53、第 53 章(第1/2页)
广州东山口的老洋楼在夜色里静得像一幅洇开的墨画,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爬山虎,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,仿佛也刚从长途颠簸中缓过神来。婉把车稳稳停在铁艺雕花大门外,熄了火,扭头对后排轻声道:“到了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潭,惊醒了昏睡中的人。
大头第一个弹起来,鼻尖还挂着细汗,手忙脚乱去够车窗——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,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,外面是三层高的红砖小楼,拱形窗框嵌着泛黄的玻璃,门楣上刻着“永康里”三个楷体字,底下铜牌已氧化发绿。他“哎哟”一声,不是因疲惫,而是因那扇门竟真开了:一位穿素灰旗袍、头发挽成圆髻的老太太站在门内,手里拎着盏黄铜提灯,光晕柔柔地漫出来,将门前青石阶照得温润如玉。
“姨妈!”陈芳抢先跳下车,一把抱住老太太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不是哭,是卸力,是半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。老太太没说话,只抬手抚了抚她后脑,手指微凉,动作却极稳,像几十年前哄过无数个惊梦的孩子。她侧身让开,目光越过陈芳肩头,落在最后下车的许玉姝身上——那眼神不热络,也不冷淡,只是沉静,沉静得像一口老井,映得出人影,却照不透底。
许玉姝喉头一紧,脚下竟迟疑了半步。她早听戴广林说过这位姨妈: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,五十年代主动调来广州教英语,丈夫病逝后独居三十年,拒收单位分房,守着这栋祖产老宅,连水电费都亲手抄表交款。她没见过照片,却在心里描摹过千遍——该是清瘦、端方、眉目间带着旧式闺秀的疏离与不可侵的威仪。可眼前人鬓角霜重,眼角细纹纵横,旗袍腰身却仍收得一丝不苟,腕上一只白玉镯子滑到小指根,泛着幽微的光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箱底压着的那叠手绘卡片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不高,略带沙哑,像被岁月磨钝了刃的银匙刮过瓷碗,“地上凉。”
话音未落,四个孩子已被屋里涌出的两个中年妇人一人抱起一个。穿蓝布衫的是阿珍姨,专管厨房,手上还沾着面粉;穿碎花褂子的是阿娣姨,管洒扫,腰上别着串叮当响的钥匙。她们手脚麻利,嘴却极甜:“哎哟,小黑崽子又长高啦!”“乖乖,这睫毛怎么跟蝴蝶翅膀似的?”“小阳阳,姨给你留了冰镇酸梅汤!”孩子们被热乎乎的怀抱托着,迷迷糊糊睁眼,见满屋暖黄灯光、墙上挂着的黑白全家福、壁炉架上摆着的西洋座钟,竟没一个哭闹,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打量。
唯有戴向阳,在阿娣姨怀里突然绷直身子,小手猛地攥住她衣襟,眼睛死死盯着客厅尽头那扇紧闭的乌木门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枚黄铜门环,形状是盘踞的蛇首,蛇眼镶嵌两粒暗红玛瑙,在灯下幽幽反光。
“那是书房。”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立在戴向阳身后,声音平平,“你外公以前……读书的地方。”
戴向阳没应声,只把脸埋进阿娣姨颈窝,肩膀微微发颤。许玉姝心口一抽,快步上前想接,老太太却先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孩子后背:“让他抱会儿。头一次见生人,怕是认生。”指尖触到孩子单薄脊骨,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比你小时候壮实些。”
许玉姝一怔,抬眼撞上老太太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评判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透她箱子里塞着的三套换洗衣裳、四双袜子、两本翻烂的《新概念英语》第一册,还有那叠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的手绘卡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*小黑怕黑,睡前要摸三次枕头角;小阳阳尿床,晨起必查被褥;小姝听见雷声会咬指甲……*
“姨妈……”她喉咙发干,只挤出两个字。
老太太已转身往里走,旗袍下摆掠过光洁的柚木地板,没发出一点声响:“行李先放天井。阿珍,煮姜汤。阿娣,把西厢那间朝阳的屋子收拾出来——铺双层褥子,枕芯换新荞麦的。”她脚步微顿,侧过脸,视线扫过许玉姝沾着车窗水汽的鬓角,“你,跟我来。”
许玉姝跟着穿过狭长走廊。壁灯昏黄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,画的是岭南荔枝、木棉、骑楼剪影。拐角处,一株百年龙眼树虬枝探入廊下,枝干苍劲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筋络。老太太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,推开。
不是书房。
是间小佛堂。
三尺檀香案,一尊白瓷观音低垂眼睑,手持净瓶,瓶中柳枝犹带露水。案前蒲团簇新,青布面,细密针脚。老太太从案下取出一只紫砂茶罐,掀盖,拈起一小撮茶叶投入紫砂壶中,滚水冲下,茶香霎时氤氲开来,清苦中透出微甜,是陈年普洱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蒲团。
许玉姝跪坐下去,膝盖压着厚实棉絮,竟有些不惯。老太太亲手斟了两杯茶,推来一杯,自己端起一杯,却不饮,只凝视着袅袅升腾的热气:“你娘写信说,你带孩子来,是为学规矩。”
许玉姝垂眸:“是。孩子……野惯了。”
“野?”老太太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“广州城里的孩子,七岁背《千家诗》,八岁练毛笔字,九岁学煲老火汤。他们不野,是被规矩养大的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茶杯沿,“可规矩不是绳子,捆着人不动。规矩是水,盛在什么器皿里,就成什么形状。”
许玉姝心头一震,抬头望去。
老太太正望着观音像,目光沉静:“你娘当年,也是这么坐在这儿,捧着我递的这杯茶。她说,她这辈子最大的错,就是没把你教成‘水’,倒养成了‘火’。”
许玉姝呼吸一窒。
老太太终于转过脸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你恨她么?”
没有逼问,没有悲悯,只是平静一问,像问“今日有雨么”般自然。
许玉姝张了张嘴,喉头却像被那杯普洱的苦涩堵住。恨吗?恨那个总在深夜灯下替她抄写英语单词的母亲?恨那个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她碗里、自己只喝汤的母亲?恨那个在她发烧四十度时背着她蹚过齐腰深的积水送医、自己却淋成落汤鸡的母亲?可更恨的,是那个在她高考前三天,平静地说“你妹妹更需要这台录音机”的母亲;是那个在她拿到外贸公司录取通知时,淡淡道“女孩子跑什么南洋,厂里技校名额给你留着”的母亲;是那个在她摔断腿后,整夜整夜坐在她床边,一遍遍摩挲她肿胀的膝盖,却始终没说一句“妈妈对不起”的母亲。
恨,像藤蔓缠绕心脏,越收越紧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刺穿的豁口。
她没回答,只是慢慢端起茶杯,滚烫的紫砂灼着指尖,茶汤入口,苦得舌根发麻,可咽下去后,喉间竟回甘绵长。
老太太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外公临终前,让我烧掉他所有日记。我烧了。可有一张纸,没烧尽。”她起身,从佛龛后一只乌木匣中取出一张泛黄纸片,轻轻放在许玉姝面前。
纸是残片,边缘焦黑,字迹是褪色的钢笔字,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:
> **……玉姝这孩子,眼睛太亮。亮得像要把这世上的脏东西都照穿。可这世道,容不得太亮的眼睛。让她暗些,钝些,活得长些。我若不在了,你护着她,别让她……太像我。**
落款是一个歪斜的“林”字。
许玉姝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泼出,在蒲团上洇开深褐色的印记,像一滴巨大的、凝固的泪。
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耳膜上:“你外公是大学教授,五七年被打成右派,发配粤北农场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最后教给你的,是低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刮过许玉姝惨白的脸,“可你娘,偏偏想教你抬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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