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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蜜方》56、第 56 章(第2/2页)
兽,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仍用尽力气咬住她衣袖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那一刻,她恨自己不够狠心,恨自己为何不能转身离去。
可她终究没走。
她替他擦汗,喂水,将他冰冷的双脚裹进自己怀里,用体温焐热。她看着他昏睡中蹙紧的眉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苦的,并非生离死别,而是清醒地爱着一个人,却必须亲手将他推给另一个人的幻影;最痛的,亦非万箭穿心,而是明知那人心里住着别人,自己还要日日笑着,为他添衣、奉茶、理政、挡灾,把一颗心剖开来,细细碾碎,混着蜜糖,喂他活下去。
车行至广莫门下,暮色四合。城门高耸,阴影如墨,沉沉压下。郗自掀帘,只见门洞深处,一人负手而立,玄色身影融于暗色,唯有腰间那枚青玉珏,在最后一线天光里,幽幽泛着冷光。
是杨训。
他未随大队回府,竟在此处等候。
郗自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恢复如常。她示意林檎停车,自己缓步下车,踏着青砖缓步上前。两人之间,隔着十步距离,隔着十年雪,隔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少女,隔着一座巍峨皇城。
“君侯怎在此?”她问,语气平淡,如问今日天气。
杨训望着她,目光沉静,却似有千言万语,在唇齿间辗转反复,终化作一句:“送你回家。”
郗自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君侯的家,不就是我的家么?何须相送。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的家,在银杏巷。你的家,在鄢陵侯府。”
郗自笑容一凝。
他竟亲口说出“银杏巷”。
不是试探,不是暗示,而是坦荡承认——那地方,是他心之所向,是他魂之所系,是他此生唯一无法割舍的故园。而她郗自,只是他借住的屋檐,是暂栖的驿站,是……名义上的妻。
寒风卷起她裙裾,猎猎作响。她站在那里,未退半步,也未上前一步,只静静望着他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再难完整的旧器。
良久,她轻轻颔首:“多谢君侯。夜寒,早些归府歇息吧。”
说罢,她转身,步履如常,登上马车。车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马蹄声起,辘辘远去,碾过青石板路,溅起细碎冰碴。
车内,郗自闭目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银杏簪。簪尖微凉,却似有热度,从指腹一路烧至心口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读《列子》,其中一则寓言:有人失弓,路人拾之,孔子闻之曰:“人遗弓,人得之,何必求之?”老聃听后却叹:“去其‘人’而可矣。”——弓本无主,何须拘泥于人?天下万物,本无归属,强加名分,反成桎梏。
她与杨训,是否亦如那弓?
她曾以为,嫁他便是得弓,便可安放此生。如今才知,她所得者,不过是一具空壳,内里早已被另一个灵魂填满。她若执意要这空壳,便只能日日擦拭,时时供奉,看着它映照出另一个人的倒影;她若放手,那弓便真成了天下公器,归于山林,散于风雪,再无挂碍。
可放手……谈何容易?
车至侯府角门,林檎搀扶她下车。门内灯影摇曳,暖意扑面。郗自驻足,回望广莫门方向——那里早已空无一人,唯余暮色四合,长街寂寂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步入府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郗自梳洗毕,正欲前往正院请安,林檎快步进来,神色微异:“夫道,多府遣人送来一匣东西,说是……九娘所赠。”
郗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显:“呈上来。”
匣子不大,紫檀木制,纹理细腻,盒盖上无纹无饰,只以银丝嵌出一行小楷:“愿君康泰,岁岁长安。”
她掀开盒盖。
内里铺着一层雪白软缎,缎上静静卧着一只青瓷小瓶,瓶身素净,釉色温润,瓶口以蜡封严。瓶侧附一笺,字迹清丽隽秀,如兰草临风:
【昔年玉龙渡雪深,君负重伤卧寒衾。
药石难医心内疾,唯盼君安似旧春。
今奉雪莲膏一味,取昆仑绝顶新雪研磨三年,融百年雪莲蕊、七载冰魄芝,辅以童子尿引,效验殊胜。
愿君珍重,勿使旧疾复萌。
——徐氏琅 敬上】
雪莲膏……童子尿引……
郗自指尖抚过瓶身,触感微凉。她忽然想起杨训昨夜咳喘时,自己曾慌乱中打翻药碗,他皱眉摆手,哑声道:“不必再煎,这药……太苦。”
原来他早知药苦。苦的不是药,是心。
她合上匣盖,声音平静:“收进内室,待君侯回府,亲自奉上。”
林檎应喏,刚欲退下,郗自又道:“再备一份厚礼,绸缎、药材、胭脂水粉各两份,另加一匣上等银杏蜜饯——记着,要双流县牧马山下银杏巷产的。”
林檎一愣,随即会意,低头应是。
郗自走到窗边,推开扇棂。晨风裹挟着清冽梅香涌入,拂过面颊,带来一丝微痒。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,枝干虬劲,花苞初绽,点点胭脂色,在料峭春寒中倔强吐纳。
她忽然想起多琅那日低头时,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。
原来哀愁并非为情所困,而是为命所缚。
一个女子,救了一个将军,便注定要用一生,去偿还那场雪地里的恩情——不是以身相许,而是以沉默为祭,以孤独为香,以余生为烛,遥遥供奉那一场未能圆满的初遇。
而她郗自呢?
她转身,取下鬓边那支银杏簪,轻轻放在案头。烛火跳跃,映得簪上银杏叶脉纤毫毕现,仿佛下一刻就要舒展、抽枝、生出嫩芽。
她凝视良久,忽而一笑。
笑自己先前那许多无谓的醋意与焦灼,笑自己竟妄图以凡俗之心,丈量一颗被风雪雕琢过十年的灵魂。
她不是来争夺的。
她是来成全的。
成全多琅的守节,成全杨训的隐忍,成全这乱世里,所有无法言说、亦无需言说的深情与克制。
至于她自己……
郗自拿起案上未拆封的《列子》,翻开一页,指尖停在那则失弓寓言之上。烛光下,墨字如漆,力透纸背。
她提笔,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小楷,字字清晰,力透纸背:
【弓在人在,弓失人存。
心若自在,何须问弓?】
笔锋收束,墨迹未干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倾泻而下,恰如金线,穿过窗棂,稳稳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,照亮那两行新墨,熠熠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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