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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香炉里煨着半干的艾草,掺着几钱薄荷叶子,青白的烟从莲花孔隙里袅起来,是专在夏夜里驱蚊虫用的。

    陆观廷坐在轿辇里,手肘抵在扶手上,撑额半阖着眼。

    他刚从宁寿宫请安回来,席间陪太上皇顺妃吃了两盏酒,这会儿酒意顺着筋脉走,热烘烘地贴着骨头。

    步辇在宫门口落稳,皇帝没等宝瑞来唤,便倏地掀开凤眼。不见半分醉相,清醒得慑人。

    他起身迈过轿杠子,下辇后便往门里进。两旁御前侍卫扶刀肃立,五步一岗。

    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走着,却在经过一个当值的侍卫面前时,无端收住了脚,侧目打量人家一眼。

    那侍卫觉出圣驾停留,忙撤刀跪地,朗声道:

    “臣给万岁爷请安!”

    “起罢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套着玉扳指的手一扬,说完就继续往里走。

    后头宝瑞提着灯笼紧赶两步,光往人脸上一照。昏黄光晕掠过那张恭敬低垂、年轻英挺的脸,宝瑞心中嘿嘿一乐,直道合该是今儿有缘,这不是修国公府的小公爷吗?怪道万岁爷方才要多瞅一眼。

    算起来,皇上也有些日子没去瞧方美人了,难不成今晚……

    方世衡谢恩后站起身,却不知皇帝这停步是个什么圣意,忙拿眼睛去问大总管。

    这方小公爷的面子,宝瑞指定是卖的,见状立马朝他努了努嘴,示意他赶紧跟上去。

    方世衡会意,快走两步垂首缀在皇帝后头。陆观廷没回头,声儿却传了过来,带着点酒后喑哑:

    “不是递了牌子告假?怎的今晚就回来了?”

    方世衡拱手回话,语调诚恳:

    “万岁爷体恤,臣感激不尽。只是犬子周岁宴已经办妥,家中并无旁事要臣守着。臣心里记挂着宫中差事,不敢贪闲。太太也说,与其叫臣在府中坐卧不宁,倒不如早些回来给主子尽忠。”

    “周岁宴……”陆观廷闻言,唇角衔了一抹淡笑,仿佛饶有兴致地追问,“令郎抓了什么?”

    提起自家的白胖小子,方世衡面上藏不住的喜气,咧嘴笑道:

    “回万岁爷的话,臣家里那皮猴儿不争气,文房四宝没去摸,倒是两手一捞,抓了个翠玉刻的章子。”

    老话说小孩抓了印章,便是日后官运亨通、承袭祖德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抓印好,也合他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颔首应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。方世衡心里那点喜悦却猛地一收,谨慎说道:

    “不敢,不敢。只是孩童胡闹,当不得真。日后是好是歹,还得仰仗万岁爷裁夺训导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儿,乾元宫的殿门就在眼前了。方世衡脚下发沉,极想打探两句自家妹妹的近况,却又怕贸然开口,坏了禁中规矩。这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态度,全落在地上的影子里。

    忽然,前头的人停了步。

    陆观廷在门帘子前侧过半边脸,沉声吩咐:

    “宝瑞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“去,传方美人过来。”

    第19章

    西暖阁里,陆观廷独坐在临窗的炕几旁,手里拈着枚棋子与自己对弈。

    前阵子他被朝政上的琐碎磨得紧,这会子难得松泛,打从进屋起就解了玉带,妆花龙袍也只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,倒显出几分平日瞧不见的随性散漫。

    宝瑞踮着脚尖儿,轻步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御膳房刚送来的柑皮解酒羹,稳稳当当搁在炕几一角。

    陆观廷眼也没抬,只叩下白子,截断黑龙去路,而后淡声发问: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宝瑞忙不迭弯下虾米腰,捏着那副阴柔嗓子,絮絮禀道:

    “回万岁爷,方美人已经接来了,只是在门口碰见小公爷,难免要多问两句家里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斗胆,想着万岁爷召见美人主子,大约也是赏他们兄妹俩叙旧的恩典,便自作主张,请他二位去庑殿里说说体己话。”

    “小善子在那头守着呢,规矩上错不了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“嗯”了声,指尖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摩挲,似在思忖棋局,又似在听。

    见皇帝没动气,宝瑞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,暗道自个儿差事办对了。

    他眼珠子骨碌一转,觑着皇帝神色尚算和缓,心思便又活络起来,小声提起了另一桩:

    “万岁爷,淳贵嫔方才过来了,这会儿正候在外头。娘娘知晓您国事操劳,惦记龙体安康,特地亲手做了奶皮饽饽和乳鸽汤,想进来给您请安,顺道添个宵夜。”

    “东西留下,叫她回去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想都没想,话接得冷冰冰的,半点余地没留。

    宝瑞早料到是这么个结果,忙垂头应了声“是”。他在外头已经劝过淳贵嫔,今儿实在不巧,皇上先召了方美人来。可这贵嫔娘娘也是个轴的,偏不听劝呐。

    银袋子揣在袖里沉甸甸的,宝瑞到底还是撑着胆子,拐弯抹角地替人传话:

    “娘娘也是一片苦心,方才还跟奴才念叨呢,说起过几日便是七夕。这是姑娘家拜月乞巧的日子,若是自个儿留在宫里,未免太冷清。”

    “奴才听娘娘的意思,约莫是想替自家妹子求个情儿。韩美人虽说规矩上差了些,可到底年岁小,如今也知错了,盼着万岁爷能施恩,许她出来透透气。”

    这话他说得极有分寸,既传达到淳贵嫔的意思,又将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陆观廷听罢,却没接茬,只把手头那枚黑子搁回瓮里,扭头凉凉地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就这一眼,宝瑞腿肚子登时就转了筋,哪里还敢心存侥幸,以为皇帝不知道他收了贿赂?

    他忙从袖管里抖出个锦缎荷包,双手颤巍巍地捧到皇帝案头,里面正是淳贵嫔托他说情的赏银。

    “奴才该死!奴才糊涂!”

    宝瑞扑通一声伏在金砖上,磕头如捣蒜。陆观廷瞧都没瞧那荷包一眼,只随手将其拨拉到地上,锦缎袋子滚了一圈,正停在宝瑞鼻尖底下。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自去领十板子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懒得动嘴训斥,只冷声扔下一句处置。

    “奴才领旨,谢万岁爷恩典!”

    宝瑞清楚这是圣上开恩,没打算揭他的皮,忙磕头领罚。他哆嗦着手把荷包揣回怀里,只觉这袋银子烫得能把皮肉烙穿。

    “才学了几日规矩,一身的浮躁气就改干净了?当姐姐的不思劝导,倒一味地纵容,也不是什么明白人。”陆观廷声音沉肃,“啪”地叩下玉子,杀气腾腾,“告诉淳贵嫔,先把她自个儿宫里料理清楚。放人出来的事儿,中秋再掂掇。”

    “是,奴才遵旨。”

    宝瑞听得心肝儿直颤,忙不迭应声,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,躬着身子倒退出去。刚退到门槛边,冷汗已浸透中衣。

    真是鬼迷了心窍!在宫里这些年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竟被淳贵嫔那点银子晃花了眼。原想着江南水患方平,万岁爷这几日眉目舒展,逢人还能说两句闲话,就以为今儿能卖个顺水人情。

    怎的就昏了头没想透,皇上这番好性儿,兴许是留给方美人的。

    韩美人因何禁足?不就是因为她作践了方美人么!

    如今正主儿就在庑殿里坐着呢,他倒上赶着替对头求情。

    宝瑞躲在隔扇外头,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刮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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