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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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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笃笃。”

    守夜的小厮听见叩门声,顿时满脸腻烦地从门缝里看出去,正待发作,却瞧清了来人相貌。

    这奴才赶忙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觍着脸开门恭维:

    “嗬唷,天老爷!竟是荣爷大驾,您吉祥!”

    荣葆将头上落满雪屑子的暖帽摘下,单手擎在胸前,眼皮子耷拉着问道:

    “干爹这会子歇下不曾?”

    小厮忙不迭摇头,又拿手比了个六,翘起来放在嘴边:

    “老爷才刚用过晚膳,这当口正歪在上房炕里,点火儿抽水烟呢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荣葆像是牙疼般“嘶”了一声,冷冰冰地斜睨过去。

    小厮猛地打个激灵,扬起手便在自个儿嘴巴子上轻扇一记,连声告饶:

    “瞧小的这张臭嘴,该死,该死!是青条,老爷正受用青条呢!”

    在宫里当过差的人,凡事都讲究图个口彩。“水烟”谐音“水淹”,是断不能提的败兴词儿,私底下都得改称“青条”。小厮缩缩脖子,暗骂这起子没根的东西,不论老的少的,成日里都忌讳这忌讳那。要他说,就是叫花子行大礼,穷讲究!

    只是这等话,他也只敢在肚肠里滚上一滚,面上依旧奴颜婢膝,猫腰给荣葆引路。

    见他改口,荣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,一手托着暖帽,另一手拎着捆扎好的点心纸盒。碎步颠儿着,踏上几层青石台阶。

    他并没直接进门,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。帽子稳稳当当搁在膝盖边,点心盒却还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随后,他便拿捏着温顺恭敬的调门儿,往门缝里送话:

    “干爹,儿子荣葆来给您老请安啦!”

    隔了一会儿,里头才懒洋洋地飞出一声拖着长腔的“进来罢”。

    荣葆赶忙站起身,将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干净,这才掀开棉门帘,佝偻着腰身钻进上房。

    才刚踏进门槛子,便见他那退居荣养的干爹,前大内总管李九畴,正大喇喇地歪在热炕上。

    老太监身上披了件金钱暗纹的绸大褂,手里擎一把水烟袋,正咕噜噜地裹着烟嘴儿。火星子忽明忽暗,映着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脸。

    荣葆低眉顺眼地凑上前,将点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几上。

    他躬着腰脊,谄笑道:

    “眼瞅着年关将近,儿子特来给您老请个安,顺道儿在饽饽铺提了盒正宗的八大件儿。您老留着慢慢嚼,里头全是您最爱吃的澄沙枣泥馅儿。若是觉得硬了,便叫小厮拿滚水腾一腾。”

    李九畴连眼皮都没掀,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,直直扑打在荣葆脸上。

    荣葆非但不咳嗽躲闪,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接住水烟杆子,亲自擎在半空,殷勤备至地伺候干爹再吸一口。

    李九畴过足烟瘾,这才摆了摆手,示意他挪开。

    老太监动了动稀疏花白的眉毛,老眼睨着他,皮笑肉不笑地开腔:

    “小荣子啊,咱家掐着指头一算,这时候圣驾都该到兆陵了罢?你不陪着去给老主子爷送行,怎么有闲心跑来孝敬咱家了?”

    这话犹如当头棒喝,荣葆扑通一声砸跪在地,双手揪住大腿面子,立时便嚎丧起来:

    “爹!儿子没管住胯/下那截孽根,捅破了天,惹出大祸来了!”

    他伏在炕沿子底下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    可再瞧歪在炕上的李九畴,竟是合起眼皮子,哼哼着唱起小曲儿来。

    哪怕是听闻当朝皇后怀了太监的孽种,贵太妃算计要送万岁爷上西天这等塌天祸事,他指头依旧搭在膝盖骨上,不紧不慢地敲鼓点子。

    “完了?”

    待到荣葆的鬼哭狼嚎声渐弱,李九畴这才单掀起一只眼,鼻腔里哼出声哂笑。

    荣葆哭得特难看,脑门子在地上磕得邦邦作响:

    “事儿……事儿说完了,可儿子这条小命还不想完了哇!爹!亲爹!求您老人家大发慈悲,给儿子指条明路罢。”

    李九叹了口浊气,到底还是撑着炕桌,坐直身子。忽然间,他又抬起脚丫子,猛踩在荣葆脸皮上,还使劲儿碾了碾:

    “咱家也是脑壳里灌大粪了!当初怎么就没给你补一刀,留下你这孽障根子!”

    哪怕脸颊被踩得生疼,荣葆也躲都不躲,反而上赶着将脸皮往前凑。

    他抻着脖子,泣不成声地求告:“爹骂得是!求您老最后再帮儿子这一回,儿子往后月月……不!儿子天天来伺候您,天天给您老磕响头!”

    李九畴收回脚,重新盘腿坐定,从鼻孔里嗤出一声:

    “甭介,咱家嫌烦得慌。”

    荣葆抬起袖子,狠狠抹了把脸,希冀地求道:

    “爹,儿子知道您老眼睛毒,看事儿准。那依您瞧,儿子眼下可该怎么着啊?”

    “该怎么着?”李九畴咧嘴笑道,“你摸着自个儿胸脯问问,你有那当太上皇的命?”

    “儿子……儿子自然没……”

    荣葆大张着嘴巴,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儿。理智上他清楚,虽说皇后如今嘴上说得好听,可她到底是主子娘娘,随时能翻脸无情,一脚踹开他。可这当皇帝生父的诱惑,实在太大了,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顶得住?

    “小荣子,那戏是怎么唱的来着?”

    老太监似乎看穿他的贪念,又重新填了一锅烟,慢悠悠地吊起嗓子:

    “讲什么一字并肩王,羞得王勇脸无光,你好比……?”

    荣葆吓得脸色惨白,膀子哆嗦个不住,结结巴巴地续道:

    “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……困龙、困龙痴想上天堂……”

    李九畴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磕着烟杆子道:“咱们太监当一辈子差,有几个能落善终?你当咱家怎么能囫囵个儿地退下来?那是当年选对了路,从了龙。”

    “昔年嘉熙爷跟元祯爷斗法,咱家夹在中间儿,半点磕巴没打,就把宝全押在元祯爷身上。如今太上皇都烂在土里了,宫里头就剩个瞎扑腾的寡妇,你还不知道该选谁?”

    荣葆瞬间醍醐灌顶,只觉脊梁骨跐溜溜地往外冒冷汗。

    是啊,太上皇可是万岁爷的亲老子,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摆平万岁爷。他荣葆不过是个宦官,指望跟着皇后和贵太妃那两个妇道人家翻天,能成吗?

    光知道大饼香有什么用?嚼不到嘴里,咽不下肚,那还不如地上滚的羊屎蛋儿!

    李九畴瞧着他大彻大悟的样儿,那双历经三朝风雨的老眼里,忽然掠过许多复杂神色,其中最重的是惋惜。走到如今这份儿上,也怪他心软作孽,当初就不该留下荣葆的祸根子……

    老太监喉咙管里发紧,却什么都没说,只悠悠叹道:

    “小荣子,好好儿活罢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紫禁城里悠然静谧,一派晏宁气象。方妙意晨起梳洗罢,又懒怠动弹,便只偎在烧得滚热的暖炕上,将绣到一半的小肚兜重新捡起来,就着天光穿针引线。

    御膳房掐着点儿,送来一品玫瑰花瓣萨其马。碟子刚搁在案头,甜丝丝的奶香味儿便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方妙意刚绞断绣线,抬眼恰见画锦直勾勾地盯着萨其马,不由得扑哧一笑,打趣道:

    “瞧你,眼珠子都快掉进碟里了,口水没淌出来罢?”

    她敛起笑意,将碟子往前一推,随口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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