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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百姓不管朝廷出于好心没能办好事,还是成心不想他们好过,总之结果摆在他们眼前,这个朝廷就是不行。

    百姓这么想,是常情使然。

    无可厚非,却也成了江孟澋心里的一根刺。

    江孟澋没有回应前半部分,而是抓住最后一句,问解慎川:“如何全身心?”

    太祖兵变开国,为防历史重演,早定下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。

    将领在外行军作战,一举一动皆须事先禀报朝廷,得许后方可施行,已然杜绝了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”之可能。

    可这一来一回,战机早已延误,如何全身心?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江孟澋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,垂眼见解慎川还在漫不经心似的倒茶,有些被气到了:“解慎川你疯了?你哪来的底气?”

    “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。”解慎川有条不紊,缓缓起身,“我来江济堂这一路上,城中之人都在说星象之事。什么良臣辅明君,你我不信,皇帝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认同,却成天让司天监观星象卜吉凶,还不是为了给天下证明——”

    说着,他突然停顿,又坐下。

    江孟澋起初不明所以,须臾顺着他目光看向院墙,也随之蹙眉,接过话道:“得位顺命,可堪‘庆和’大任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正说在兴头上。”解慎川来时便觉路上有几人声音耳熟,原来是皇宫里来的耳目,此番听到想要的话便回宫复命去了。

    江孟澋无奈,只得道:“即便如此,你也得把控分寸。祖宗之法难违,皇帝不一定保得住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也能养六年马。”这是当年江孟澋父亲被先皇和众臣驳得最严厉的一本奏——精卒锐骑。

    苍连岭与映江河,本是大羲的两大护国屏障。

    早在太祖打天下之前,苍连岭便被北国割据。

    大羲一朝,不仅丢了一道天然屏障,更失了盛产千里马的宝地。自家培育的铁骑,远不及北国精锐,想要夺回苍连岭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这便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
    当年江芾上奏劝谏先皇,不可废弃精训骑兵,反被冠以 “劳民伤财、徒耗无功” 的罪名,遭满朝驳斥讥讽。

    鼠目寸光者安知行远自迩?

    六年时间足够培育一批新马,而现七月,正是鲜草丰美繁茂时。

    马壮草肥,又派了熟络北疆形势的大将军之徒协战,因旱灾食不果腹侵扰边境的蛮民散军拿什么敌战?

    这分明是庆和帝,为自己和解慎川量身定做的一场胜仗。此战过后,良臣辅明君的戏码得以应验,民心亦可安定。

    一箭双雕,何其精妙。

    解慎川见江孟澋半晌不语,就知道他被自己说服了,又笑着道:“当然,我觉得皇帝选我还有一个原因,是我连九族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若出了变数,也好用最小的代价给天下交代。

    解慎川自幼便成了孤儿
,独自在北疆摸爬滚打,对亲情没什么感觉,也能毫不忌讳地说出这种话。

    江孟澋见他笑着,心底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,但还是决绝道:“我也不会给你殉情。”

    解慎川听罢笑得更欢:“那是!”

    他们只是朋友,又不是那对苦命鸳鸯。

    几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,江孟澋抬眼看了天色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明早还要启程,这会儿该回府收拾行装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,江大夫要撵我走,我自然要赶紧溜了。”解慎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,亦是嘱咐道,“你今夜也早些歇息,我在那院墙上都能瞧见你眼底的乌青。”

    江孟澋应了声“好”,目送解慎川的身影隐没在院墙之外。待他收拾茶具时,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么明显吗?

    今日倒也没人提醒。

    罢了。

    江孟澋承认昨夜确实没歇息好,但不是看医书看的,而是入睡后一次次被梦魇惊醒所致。

    而梦里让自己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,是那张脸。

    那张和解慎川几近无差的脸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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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章 忆梦

    梦境把他拉拽到嘉昱年间,正是那段百年前神医神将横空出世又倏然陨落的岁月。

    嘉昱元年春,溪涧残冰悄消融,山色空濛。

    江孟澋负篓,徒步在与京城一水之隔的映江山中采药。

    行到半山腰,耳畔擦过一声响。这山间并无猛兽,但那声音动静不小,像是活物所致,且体积不小。

    江孟澋挥镰伐草取道,循着声源步步走去,镰刀劈开最后一丛灌木,终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少年。

    那少年瘫坐树下,见有人朝他走来,抬手欲张嘴呼喊什么,却又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江孟澋见状连忙跑向那少年。

    只见他面色苍白,一手捂着小腿,粘稠的血液溢出指缝。江孟澋扒开手一看,这人显然是中了蛇毒。

    医者本能令他无暇他顾,确保四周无恙后,只将额前碍眼的发丝后挽,俯下了身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毒液已清。他从药篓择出草药揉碎,敷于伤口,又不假思索用力扯下自己外衫的衣带,为少年包扎好了伤口。

    任他一人独自睡在山中并不安全,保不齐霉运撞头又遇见毒蛇。

    思虑的功夫,他搁下药篓。搀起少年,连带他的行囊,俯身往肩上一背,一步步踏下山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待少年再睁眼,只听卧榻旁的江孟澋道:

    “我姓江,名孟澋。此处是我家,亦是我的医馆。你被山上毒蛇所咬,中了毒。好在那山中的蛇并无剧毒,现你只需再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。”

    少年还未开口询问,江孟澋便将他的疑惑尽数解答。

    “来,喝药。”江孟澋将汤药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问问我是谁吗?”少年大抵因为太久未进水,嘴唇发白,嗓音也略显沙哑。

    “医者不问出处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。想来你每日要见的人也不少,应当也记不住那么多人名。”

    江孟澋不置可否,少年接着道,“不过你这大夫,年纪应当和我差不多大,说话却冷冰冰的,那么不近人情。”

    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,坐起身打量着江孟澋。

    “药凉了功效会变差。还有……”江孟澋看着那一口没喝的汤药,想到什么,又道:“记得结药钱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怕你在这药里下毒,你知道的,我这种富家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未等这位富家公子说完,江孟澋便似不耐烦地叹了口气,起身欲离开内室。

    “诶!别别别!我开玩笑的!我喝!”

    少年取出汤匙,不再故作犹豫,仰头便将汤药喝得见底。

    也不要一方帕子,少年直接就用衣袖抹了嘴,说道:

    “我姓阮,单名一个嵩。家住京中,府里管得让我透不过气,前阵子我跟他们闹掰了脸被锁在房中,费了好些力气才翻出府。江大夫若不嫌弃,可否收留我一阵?”

    “阮公子不担心我下毒了?”江孟澋接过汤碗,依旧平静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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