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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昨夜他不该说他“疯”的,那是北疆的风沙和血泪刻入他骨血里的本能,他的选择是必然的。

    若易地而处,若他是解慎川。

    亲眼瞧见、经历过他们的苦痛,他也无法干坐在将军府参谋这个看似清贵的位置,日复一日只重复着纸上谈兵。

    但谁都心知肚明,平完这一次叛,北疆百姓也不能就此安居乐业。

    一己之力,即便解慎川当真是天纵奇才,也不能轻易扭转百年积弊形成的大势。

    正如当年那位骨掩苍连岭的阮嵩,话本道说他有万般惊世之才,不也落得全军覆没、壮志未酬的结局?

    只要苍连岭这天险屏障、养马宝地一日还在北国掌中,大羲的边患便会如附骨之疽,年年侵扰岁岁征伐,北疆的百姓,便永无真正的宁日。

    江孟澋盯着草编良久,终是寻了个木盒将其收好,转而翻找着起另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他想赌一把。

    就赌当今龙椅上这位离经叛道,以致天灾屡降羲朝的皇帝,是位“明君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前几日,江孟澋多年未见的故友,现任礼部尚书的阮鹤浮遣人送来书信。

    信中已然提及司天监观测天将现异象,有“良臣辅明君”之兆,皇帝故而有意在明年重启制举,招贤纳士,而身为旧友的他意欲邀江孟澋赴考。

    江孟澋本想回信拒绝,他那故友却早已料到一般,在结尾补了一句:若非有意,不必回绝,亦不必挂怀。

    幼时阮鹤浮高烧不退,被其父阮易岚连夜送至江济堂。

    二人父亲是同僚亦是挚交。

    在那后,两位大人常在书房品茗对弈,谈论朝局,而两个孩子也像学着他们高谈阔论。

    江孟澋比阮鹤浮要大些,但阮鹤浮却对科举仕途充满向往,当时十分惊讶于江孟澋对经史子集的见解,还问他当真没有赴考的打算吗。

    江孟澋就说他志不在此,还将他带到书房,指了满墙的书道:

    “这些是父亲任地方官时,差人去各地郎中大夫处求寻的医书,我想让这些将被埋没的东西重现世间,但其中有误,我得修正。”

    于江孟澋而言,这些远比科举重要得多。

    那时,他便已明确了心之所向,更遑论失怙失恃后,他对官场已然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阮鹤浮当然清楚。

    江孟澋收到信后,并未多想。这件事也只有和他同在一室的江云知道。

    但此时此刻,他要重新审视这封信了。

    六年前还是嗣王的庆和帝发动宫变夺权,时任礼部尚书的阮易岚是第一个高呼万岁的朝臣,也是主持操办登基大典的礼官。

    江孟澋从父亲与阮易岚的交谈知晓,阮易岚的身体一直不佳,是多年殚精竭虑、积劳成疾所致。

    父亲江芾曾多次为他诊治,也只能用汤药勉力维持其表象无异于常人,但油灯熬芯,从内里掏空的躯体终究非药力可及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位病弱之躯,却在六年前对着那位篡位者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他与旧党为敌,押上身家性命,乃至身后的清名,将一切赌在了新君身上。

    可到头来,拥立之功,从龙之首,按理说庆和帝当尽全力护住这位功臣。

    然就在新朝建立的第二年,阮家便对外宣称,阮易岚病逝了。

    死得如此突然,如此悄无声息,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团疑云。

    坊间也立刻有了恶毒的传闻,说当今皇帝得位不正,上天降下诅咒,所有拥立他的人都将不得好死。

    这传闻,旁人,哪怕当事者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,且又与那“天命不授”的流言交织在一起,便成了庆和帝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
    时至今日,阮鹤浮还愿意站在这位皇帝身旁,听他与司天监谈论星象之事,协助谋布取士之法。

    其中缘由是什么,不由引得江孟澋思忖。

    而更让江孟澋在意的是,为何皇帝要选制科,不是进士科?

    心急?江孟澋忽地想起解慎川说起的这个词。

    是,也不是。

    “是”在于大羲的进士科,纵使文曲星下凡,从童生试、乡试、会试一路平步青云考到殿试,也要耗时三年。

    而制举则不同,它是皇帝为求非常之才而特设的考试,只要他想,随时都能下诏,命达到一定品级的官员举荐人才,择定时日便可开科取士,效率极高,正合庆和帝眼下急需用人之势。

    “不是”则是因下一届的进士科,恰好也在明年举行。

    进士科在前,制科在后。二者虽在时间上不冲突,然进士科侧诗赋经义,制科重策论实务,备考之法大相径庭,学子们精力有限,基本只能顾及一头。

    加之制举自太祖后期便几乎中断,原因就在于其难度极大,要求极高,所录考生往往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而那些最终能中榜的天纵奇才,无不是为之准备了数载寒暑。

    足以见得,即便官员有意举荐,被举荐者也未必会全数赴考,更遑论轻易上榜。

    庆和帝偏偏选在此时重启此项近乎苛刻的科考,其用意恐怕不止于“心急”。

    先前追随他宫变的功臣,这六年间大多已被派往地方担任要职。

    六年新政推行,成效几何或许难说百姓是否拥戴新党也未可知,但这些人,想必已将自己所在地方的人才、能吏摸清了不少。

    他要借这“良臣辅明君”的星象,打破“篡位报应”的流言,将那些散落民间、或被旧党压制的人才,名正言顺心甘情愿地收归己用。

    解慎川北上平叛,是为皇帝点燃的第一把火。

    而这把火,够旺吗?

    如若不够,加上他江孟澋呢?

    他取来纸笔,正想研磨,却又忽地一顿,转身朝书架走去。

    他抽出一册还未编好的书目,书封是他一笔一划提的《万民医方辑要》。

    据说百年前那位江神医生前亦编写了无数方药,本欲传于世,却天不遂人愿,书未成而身先死,手稿也散佚殆尽。

    江孟澋手中的这一册仅是书目,详尽的内容都在架上。

    此架汇集的不仅是江济堂的心血,更有他父亲江芾乃至他自己,十几二十年间,奔走四方,或重金求购,或虚心请教,从大羲民间无数医者郎中,甚至乡野村医那里收集来的经验智慧。

    一字一句,一方一药,都经过反复甄别修撰。

    可以说,这满架的书,承载着无数人救死扶伤的信念,也是他江孟澋不坐堂问诊时,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。

    他也想倒反天罡一次,他要向庆和帝提条件。

    庆和帝欲借星象证明自己,欲借制举网罗天下英才,以证“庆和”。

    那么,他便送上这册足以惠泽万民的医书。

    若庆和帝真有心振兴这积弱的大羲,有魄力打破陈规,必不会让其蒙尘,必会允他借由朝廷之力,刊印发行,广传天下。

    这便是他赴考的条件。

    他草草收拾了纸笔,不写回信了,他想直接去见阮鹤浮。

    日方卓午,庭光正烈,倾注在院中曝晒的药材上,泛开片片金辉。

    阿喜正站在药架前,摇着药簸,忽然见到先生步履迅疾地穿庭而过,忙直起身来,扬声朝他喊道:“先生!你要去哪儿?午膳还吃吗?”

    “不了,我去趟阮府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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